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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教2727] 死角 Chapter 13.5

13.5

 

直到红色的车尾灯完全消失在远处的夜幕之中,泽田言纲才离开二楼卧室的窗户,随手将纱帘拉到覆盖住整块玻璃。他看了眼已经空无一人的床,床单的皱褶依稀组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好像刚刚躺在床上的男人只是暂时离开,马上又会回来。但他知道那不可能。泽田纲吉被他亲手换上出行的装束,交到折返回来的Reborn手中,他哥哥安静的睡脸像少不更事的男孩,纯净,安详,毫无防备,而自己却残忍地欺骗他。

泽田言纲在床边坐下,伸手触碰纲吉躺过的那片区域。床单上余温尚存,是纲吉的体温,他哥哥为他留下的一件最美妙的礼物。他痴醉地放倒身体,压过那片慢慢冷却下来的温床,用脸颊摩挲着感受柔软织物上面残存的体温,深深吸入属于纲吉的特殊气味——再熟悉不过,却又无法将之作为自己的所有物。他在床上翻转身子,仰躺着看向床头柜,其上仍放着纲吉喝剩的半杯水。一半的药量能坚持到何时?他不禁思忖,够他们将纲吉弄上飞机吗?但如果纲吉在这之前醒来,该如何应付就不是他该关心的事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与Reborn在小木屋汇合,如果今晚会有人闯进家来,他会以死拼搏,是输是赢全靠天意——他身边只有十来个打手和狱寺隼人,而要攻占彭格列首领戒备森严的房子,敌人势必会出动大量人力;如果今晚平安度过,他就要想办法代替他哥哥应付明天的葬礼,或者自行去调查斯佩德的所在地,将这件事彻底解决。无论是哪种可能,他都不会全身而退。

纲吉才离开不到半个小时,泽田言纲就已经开始想他,想象他醒来后充满惊讶的漂亮面庞,惊慌失措的语气,他会哭起来吗?一定会,他哥哥的泪腺如此发达,以至于一只小狗都能把他吓哭,更别提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越半个地球回到了意大利总部,而他的弟弟却无影无踪了。

想到这里,他才终于产生一种实感——泽田纲吉真的离开了。

在一段时间中——或长或短,也可能是永久——他将碰触不到他的哥哥,感受不到他的温度、那具瘦弱的需要保护的身体,温暖而美丽的笑靥,或喜或忧的悦耳嗓音……他几乎后悔起来,因为没有抓住最后机会接受他哥哥的邀请,再狠狠地、深情地、甜蜜地、疯狂地、长久地做一次爱,最后的一次,在纲吉离开之前。

与纲吉共枕的短短几天过后,他几乎不习惯一个人躺在床上,他相信纲吉也是一样。但他没什么可反悔的。这是他和Reborn共同商讨出来的结果,纲吉必须回到意大利,他的首领必须待在相对安全的地方。他曾经认为日本要更加安全,但事实证明他错了。他不该叫纲吉飞过来,除了导致纲吉被碎玻璃割伤之外,连西蒙家族也得知了彭格列首领在日本,斯佩德会来追杀他哥哥,而在会议上他对纲吉所说做诱饵一事完全是在扯谎——他根本没准备拿纲吉的生命来冒险,纲吉已经因为他的疏忽而受伤过一次,他不会再让他哥哥做出任何有性命危险的事。Reborn先是认为将人手的一半设置到餐馆,会让敌人减少50%的概率发现纲吉,但他不允许,50%仍是个太大的概率,他连1%的危险都不能容忍——他哥哥必须完好无损,没有人能碰他,没人能逼他开枪,也没人能让他见到任何血腥的场面,他会完完全全地保护纲吉,像字面意思那样。

保护——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所能为他哥哥做的事。他爱纲吉,可他却向心爱之人不断编造谎言。那些出自他口的保证与承诺,现在想来是那样苍白,统统是自己为了蒙蔽他哥哥的敏感神经而信口拈来的虚假情话:在一个小时前他信誓旦旦地答应纲吉自己会陪着他;更早的会议上他与众人一同营造出紧迫氛围,让纲吉对他们所说的“计划”信以为真,他甚至告诉纲吉他会一直留在他身边;更糟的是,他曾许诺对纲吉坦诚——也许是因为这点他哥哥才放心地将自己交给他,但他此刻却秘密参与到把纲吉送走的行动中,对他的首领及爱人只字不提,甚至在纲吉的水里下药,在对方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无疑是在伤害纲吉。无论他做什么,他对纲吉的爱情与对家族的忠诚总会自相矛盾,而他每次都会自愿牺牲感情让理性占到上峰,清醒地执行对家族最有利的决断。那会伤害纲吉,但他没有办法。从另一种意义上说,选择保护家族也就是在保护纲吉本人。也许他哥哥并不这么认为,但那不重要,他只需看到结果——纲吉毫发无伤,家族依旧强大。

他不会拿纲吉的生命做赌注。在这个夜晚,敌人百分之百会行动。凭借多年的经验与相似工作,他能肯定没有一个职业杀手会放弃今晚的好机会。

他假装成纲吉躺在床上,在甘心首疾的思念中静静度过寂寞难耐的每一分钟,他从枕头底下抽出用来监视房屋的平板电脑,右上角的时间显示已经一点过半,他关掉其他房间的监控,只留下客厅、走廊和前后院门的画面。狱寺隼人藏在隔壁纲吉的卧室里,不管敌人先去哪个房间,都会有人招呼他们,但在那之前,他们要先应付过藏在房子四周的家族守卫,一旦有人接近,守卫就会通过耳机报告情况。

目前看来一切太平,但泽田言纲偏向于将之视为暴风雨前的宁静,敌人尚未到来。他们尽量不弄出任何声响,为了凸显房子周围发出的任何动静,也为了假装整栋房子已经沉睡,在敌人面前留下破绽。敌人也许不会轻易上钩,如果D·斯佩德亲自前来,这位老练的黑手党杀手绝不会轻易相信这副假象。但彭格列目前所能做的仅止于此,他乐意相信敌人尚未察觉纲吉已经转移,而将矛头完全指向宅邸,在敌人发现他本人还活着之后,尽量拖延时间让纲吉顺利飞离日本。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泽田言纲逐渐紧绷起神经,他预想中的突袭迟迟不至,疲倦却开始一点点啃噬上他的意识。监视屏幕上依旧没有变化,空无一人的室内与室外同样漆黑,在夜视仪的幽幽绿光中像一张静止不动的照片,只有后院灯光昏暗的一盏壁灯在暗示时间的推移,光源吸引了几只飞虫,仿佛进行无规则运动的微粒。

他百无聊赖地盯着那些昆虫的飞舞轨迹,混乱而毫无目的,在他的想象中交织成复杂抽象的线条画——他竟看得出神。

几秒后,灯突然灭了。

 

泽田言纲警觉地从床上弹起,同时耳机中立刻传来狱寺隼人刻意压低的嗓音:

“老大,有人切断了电源。”

“我知道,”言纲继续观察监视器画面,将剩余的其他几个摄像头也统统打开,夜视仪没有找出任何人影,他屏息凝神,思忖片刻后说:“监视器是连在备用电源的,但是守卫怎么会没反应?”

“我不知道,也没人通知我。”狱寺的语气焦虑起来,他听到对方的呼吸声:“难道守卫被收买了?”

“不可能,”泽田言纲冷静地安抚他说:“被敌人暗算的几率比较大。”

狱寺顿了一秒,低声问道:“需要我做什么吗?敌人会不会已经进屋了?”

“我没看到入口有人,”他皱起眉,“你继续呆在那儿,注意门窗。”

一时间他脑中闪过无数个可能,却并无法一一确认,继续守在屋里等敌人上门是个可行的方法,却相当被动,一旦敌人进屋他便没什么逃脱的可能性。

“狱寺,”他再次对手下吩咐道:“你找地方躲起来,别让人看到。如果有人冲我来,找机会支援我。在那之前不许暴露。”

“是,老大。”狱寺隼人认真确定道。

言纲应了一声,将通讯切断,随后跳下床从放在一边的外套里拿出枪,走到卧室门边。另一手上的电脑屏幕仍没有任何动静,他并不敢肯定有敌人渗透进了房子,整栋建筑的电源连接着这个街区的配电箱,远在几十米外,敌人完全可以直接毁掉这一片居民区的电源供给。他回头朝窗外看了看,发现只有主路的街灯亮着,连通常在夜间照明的院落路灯也一并熄灭了。踌躇一番后他决定还是不出卧室,如果敌人足够胆大可以从二楼窗户爬进来,但这种粗糙的做法风险太大,他相信敌人进入卧室的方法只有通过房门一种。按照上楼经过走廊的顺序,纲吉的卧室会是第一个被搜查的,如果狱寺在纲吉的房间里藏好,那么对敌人来说隔壁卧室便是空房;这样一来他会听到隔壁的响动,让他有足够时间做好准备——如果能放倒一两个最好,但他已经在心里做好被敌人擒获的觉悟。

在他思考即将结束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不大的响动。听起来是门锁被敲开的声音,他立即捏了一把汗——因为监视器画面上仍然没有显示出任何人影。

下一秒他便反应过来监视器一定被黑掉了,敌人可能已经包围了房子,甚至已经进到了屋里,方才的声音就是证明。他咬紧牙关,泄气地将平板电脑一把扔回床上,然后慢慢将手枪上膛不发出一点声音,把枪口抬到一人高的高度对准门板与门框间的那个位置。他顺势看了眼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一个适合作案的时间,普通人早已睡死,但对严加训练的杀手来说这无疑是大脑神经最兴奋的时刻。他相信狱寺已经藏好了,危机至此,不能冒着暴露的危险与他联络。他将耳中的通讯器毫不犹豫地扔进垃圾桶,缓缓地深吸一口气。

楼下传来脚步声,愈发趋近。他将枪移到右手,上面包裹的层层纱布事先已被他擅自移除,手心一道长至虎口的割伤,深色血痂间仍泛着隐隐红色。相对于不可靠的左手他宁可使用负伤的惯用手,如果必须与斯佩德本人交锋,他不希望因为用错了手而失去杀死他的机会。纲吉的一句命令突然映入脑海,“如果他抵抗就杀了他”——当然,他会心甘情愿为他心爱的首领再当一次刽子手,在纲吉少见的直接授意下。

他听到隔壁卧室门被粗暴地打开,几个操着意大利语的男人交谈了几句,他听不出有多少人,但绝对在5个以上。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纲吉卧室门被关上的声音,但这伙人显然转移到了他的门外。

门板被推开的一瞬间,他接连扣动三次扳机,在来人高声呼喝的音量与消音器降噪作用下,子弹出膛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一股熟悉的血味冒出来,他知道打中了。泽田言纲低下身子,便看到房门被人一脚踢开。四名黑衣意大利人进屋一眼就看到了他,同时掏枪对准他——言纲迅速越过他们将书桌边的椅子朝他们推去,子弹打在床上、地板上和柜子上,不断发出刺耳的巨响——显然这些人不怕被邻居举报——他几乎是从地上爬着敏捷地穿过弹雨。轻便的着装令他能飞快地以床板和衣柜当做掩体,最后他撤到书桌后面,在良好的视野下他再度开枪,尽量不浪费子弹地对准来人的头颅,敌人距离很近,即使消音器减弱了子弹的威力也足够一枪爆头。

每一次扣动扳机枪身的后坐力都震得伤口剧烈疼痛,他开始理解为何夏马尔叮嘱他别用这只手开枪,因为那让一周以来的治疗全部付诸东流,伤口开始自行淌出血来,看起来好像他手上被打中一枪,血流让枪身在他手里感觉有些滑。不去理会手上的一片殷红,他将最前面的两人迅速击毙。随着一夹子弹快速打完,伤势的刺痛于他来讲已然麻木,他缩回身子躲在书桌后面换上弹夹,准备迎接另外两人。

然而,当他再度探头观察的时候,门口已经不只两个人了。除了卧室里扔朝他的方向射击的两名黑衣打手,后面又多了五个同样装束的人。在重重人影之后他依稀看到一位头目装扮的人。他来不及多看便迅速将头收回,子弹无情地在他耳边飞过,与空气摩擦出令人胆寒的噪音。这时从卧室外面传来枪响,冲他扫射的枪声戛然而止。敌人立即用嘈杂的意大利语给予反应,言纲意识到他的机会来了,迅速从书桌后露出半个头,将被枪声吸引注意力的两名打手干掉。然后他听到走廊里再次传来枪声,随即看到站在走廊里的两个黑衣打手应声倒地。他们的头目则躲在后面,用意大利语对手下命令着什么,然后剩下几人中的两个快速穿过走廊去寻找开黑枪的那人。

泽田言纲窃窃地希冀躲在暗处的狱寺隼人能开完枪就逃,但他清楚这位忠实的属下不会抛弃他的首领。敌人外出找寻狱寺的踪迹时,他看到剩下的三名打手和头目一并踏入了卧室。

四具尸体手脚相碰地躺倒在他与敌人之间,地板上鲜血潺潺,从尸体身上的弹孔中不断流出,向外四溢,几乎淌到言纲脚下。周围突然间安静下来,敌人不再冲他射击,他也不再冲敌人开枪。一时间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像鼓点般快速有力地震动鼓膜。

 

“泽田言纲,别躲着了。”这个声音他熟悉,即使只从窃听器中听到过,但他十分肯定这伙人的头目就是加藤朱利。这名越权的西蒙队长带着轻松而慵懒的口气,与室内血流成河的情景十分不符,仿佛尚未分出胜负之时就已宣告了自身的胜利。他不难猜出对方的自信是哪儿来的——他已被逼到一个死角里,身上的子弹有限,且不足以杀掉屋内的所有人。

况且,泽田言纲是个对外宣称已死的人,再死一遍也不会改变什么。他在心里自嘲。

“把身上的武器都扔出来,”朱利语气里带着笑意继续劝说他:“我得让你活着,还有重要的事要问你呢。”

“那就奇怪了,”泽田言纲没有动作,仍隔着掩体背对他说道:“你派出三伙人来杀我,我以为你很想让我死。”

“嗯,情况不一样了,”敌人头目坦白说道:“出来吧,我保证不开枪,只是谈谈——头目对头目的那种。”

“你自诩为头目,”言纲漠然评论道:“然而你不过是个队长,加藤朱利。”

他听到对方冷哼一声,对他讲道:“论实力来说,我比古里炎真更适合做首领,你的情况也没什么不同,彭格列的二头目。”

“我的情况?”言纲没什么兴趣地重复道。他开始担心狱寺隼人的情况,那个冒失的属下是否成功逃脱了?还有纲吉现在怎样了?如果他能在这里拖住加藤朱利,也许纲吉就能顺利远走高飞……

但朱利接下来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是说,你和泽田纲吉,正像我和古里炎真一样。”

“我看不出哪里一样。”他马上回绝道,心下立判出对方的意图,“你是个叛徒,别拿我跟你比。”

“看来我们把彼此的情况摸得很透了,”朱利坦率的声音立刻传来:“但恐怕你对我的了解并不够,而且我猜你也有问题想问我吧?”

言纲沉吟两秒,才冷冷地回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时走廊里传来吵闹声,他分辨出狱寺隼人的声音,他们抓到他了。言纲心里一阵颤栗,他料到了这个情况只是不想它来得这么快。他咬咬牙,听到加藤朱利将注意力从他的藏身处移开,走向被抓获的狱寺隼人。

“如果你还不投降,这位银发的朋友就免不了挨枪子儿了。”朱利用开玩笑的口气说。

“老大,别听他的!”他听到狱寺标志性的喊叫:“这混蛋就算杀了我,也撬不开我的嘴!”

泽田言纲心头一紧,他相信狱寺死也不会透露纲吉的所在地,但他本人继续藏下去也不会对情况有什么太大帮助,而他若不投降加藤朱利一定会对狱寺开枪,敌方头目的冷血程度不亚于他的杀手老师。言纲下定决定不再耽误时间,在狱寺身上没必要出现的血洞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他在书桌后面最后向敌人确认道:

“如果我投降,你保证不动他?”

“嗯哼,至少他会一直活着。”朱利模糊地承诺道。但这已经足够了。

对面立刻传来狱寺隼人的高声抗议:“别这样,老大!他会冲你开枪的!”

泽田言纲叹了口气,将手上的枪往外扔出去,落到前面那四具尸体之间,枪把上的血与地板的血立刻融为一体。朱利手下的一人迅速弯腰把枪捡起,然后谨慎地接近他藏身的桌子背后。

言纲抬眼瞪着那人,对方显然被他可怕的眼神惊得一愣,紧接着他在对方够到他衣领之前站起身来,将那人撞到一边,大步走到书桌前面,迈过横躺着的四具尸体,到达加藤朱利对面。对方只用一个手势,一名打手便迅速挟制住他,将他双手扭到背后,另一人走到他前面彻彻底底地为他搜身,将藏在衣服里的折叠刀和备用弹夹全部没收。

他紧盯着加藤朱利,对面幸灾乐祸的表情令他极度不快。他并没有作为敌方俘虏的经历,作为家族二头目的几年来,一向是他审问别人,他的角色目前正反转过来,而这恐怕是唯一一次的被俘体验——言纲十分确定,审问结束后这个男人会杀了他,就像曾经三度尝试的那样。

“你真令我意外,泽田言纲,”加藤朱利假装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对方比他高一些,被人俯视的滋味令他更加不悦,“我还真以为你死了,法比奥向我汇报的时候非常……诚恳,还带来了物证。”

他手伸进西服口袋,拿出一个小小的物件出示在言纲脸前。

“把它给我。”他注视那枚精美的银戒指,纲吉曾经的话语再次于心中上演,如果他今天要死在这里,也要戴着这戒指死去。如果他的尸体被发现,起码纲吉会知道,他是带着对他的爱死去的,而不是背叛。

“看来这东西对你真的很重要,我倒是没想到。”朱利冲他轻蔑地笑笑,以一个夸张的姿势放慢动作,又将戒指收回了口袋。泽田言纲顿时被他的举动惹恼了,睁大双眼对他怒目而视。

“我说了,把它给我。”他忿忿道。

朱利在他面前竖起一根食指左右摆了摆,“啧,现在我说了算,你可不是发号施令的那位,别忘了。但是如果你能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会将它还你的,毕竟这是你的东西。”

言纲依旧用愤怒的眼神瞪着他,沉默不语。

“告诉我,你哥哥在哪儿?”加藤朱利笑着问他。

他用余光瞟了眼被牢牢绑住双手的狱寺隼人,才又将视线转回到敌人脸上。对方的问题不出所料,除了这个敌人还会想知道什么?他不会回答,也不想多说一个字,保持着恼怒的表情他凝视着加藤朱利不发一语。

“你不想说,”朱利点了点头,转头向身后的狱寺隼人看去,“你的朋友吃点苦头也无所谓吗?”

“别管我,老大。”狱寺马上冲他叫道。

言纲没有再看过去,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不会将纲吉的行踪对敌人透露一个字,让纲吉陷于危险之中是他永远不会染指的选项,即使用他自己的性命交换——而他很清楚,坦白与否并不会改变自己注定会死的事实。

他的沉默显然让对方感到不耐烦。加藤朱利不由分说抽出腰间的手枪,用枪托狠狠砸向狱寺隼人的脸。言纲依旧没有看过去,只听到一声闷响,视角里的银发男人被突来的冲击打倒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旁边的打手用力朝倒地的狱寺踢了一脚,将他整个人从趴着的姿势翻仰过来。狱寺没有动静,他猜他的属下昏了过去,那正好过遭受折磨。

“为什么?”朱利冲他回过头,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为什么你们都要维护泽田纲吉?”

泽田言纲朝他冷哼一声,漠然回答:“属下维护首领是天经地义,但对你来说一定很陌生。”

“哈哈,我喜欢你说话的方式。”加藤朱利重重拍了下他的脸庞,在他看来倒像被扇了个耳光。不顾脸上火辣辣的痛,言纲冲他挑衅地扬了扬眉弓。

“我是说,泽田纲吉和古里炎真,他们都不适合当首领,是被人盲目拥立到这个位置上的。”朱利没有理会言纲的神色,继续他的讲述:“上一代的首领老糊涂了,让两个软弱的笨蛋来当黑手党老大,简直是对彭格列和西蒙的侮辱。但是,泽田言纲,你真的对这个结果满意吗?你是发自内心地对你哥哥言听计从吗?难道在九代决定首领人选时,你不震惊也不意外,就算明知你自己才是更好的首领人选??”

他双手抓上泽田言纲的肩膀,像两只铁钳紧紧箍在他的皮肉里,“难道你没想过,如果你是彭格列十代首领,家族现在会是怎样一幅光景?彭格列被泽田纲吉搞得一团糟,像他自己一样卑微懦弱,拒绝暴力,战战兢兢地做着合法生意,连杀个人都要偷偷摸摸了,是吧?你对此一定深有体会,因为这种事你哥哥没少跟你吵架。”他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言纲突然发觉这个表情好像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在他思忖间,加藤朱利继续用平稳的语气讲道:

“我想说的是,泽田言纲,在这种情况下,你没必要继续维护泽田纲吉,他不适合领导彭格列,继续这样下去只会让她走向灭亡。但你跟他正相反,你和我是一类人,我们都清楚黑手党家族是怎样运作的,不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显然,你更适合当彭格列十代首领。所以为何不趁现在供出泽田纲吉的所在?我可以放你活着回去,你是二头目,泽田纲吉死了,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彭格列首领。没错,我会让你当上首领——把这当做我善意的礼物,你只需要帮所有人一个忙,如何?”

泽田言纲漠然地注视他几秒,接着慢慢翘起嘴角,“说完了?”

加藤朱利见状满意地对他笑笑,将双手从他肩上放开,点了点头。

但言纲没有回答他的提问,而是收回目光半闭上眼,淡淡地说道:“我只觉得,身为西蒙家族的人,你对彭格列感兴趣过了头。”

“是吗,”加藤朱利一下子眯起眼,提醒他说:“你还没回应我的提议。”

“我要考虑一下,”言纲思忖片刻后开口:“在那之前,我也对你抱有疑问。”

“如果我能满足你的好奇心,”朱利警惕地眨眨眼说:“你会同意我的建议吗?”

“也许。”言纲模棱两可地回答他。

加藤朱利在思考着什么,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是泽田言纲未曾见过的景象,几秒过后朱利抬手招呼了一下身边的手下,在凑过来的那人耳边悄声交待几句,那人便将倒在地上的狱寺隼人一把扛起,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言纲见状,立即用诘问的眼神看向朱利,对方只是咧嘴笑笑,对他说:“去楼下谈吧,那里空气比较好。”他用下巴指指被血液染红了一半的地板和趴倒其上的尸体。

没来得及回应,言纲便被身后的两名打手推搡着下楼,来到一层的客厅。黑暗的房间里仍旧弥漫着甜腻的花香,让他被血洗一通的鼻腔瞬间舒畅起来。那张黑色雕花的棺材仍像精致的戏剧布景一般静静躺在花海中央,旁边则矗立着他本人的遗像——二者的组合仿佛在嘲笑他将以另一种方式迎来的假戏真做。

“是口不错的棺材,但我猜你并不想这么快用到它。”加藤朱利的声音在他身后调侃道,他回头看去发现对方已经翘脚坐在客厅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正是昨天纲吉坐过的那把。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阵酸楚,他或许再也见不到纲吉了,甚至来不及道别,也来不及作出一个解释。

朱利的手下拉过来另一张椅子,放在与他们头目相对并隔着一段距离的位置,在后面扭住他双臂的那人粗暴地将他按在椅子上,随后用绳索把他两只胳膊固定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接着用同样的方式将他的脚与椅腿绑在一起。他环顾了一下周围,并没有发现狱寺的身影,不禁有些焦躁,但他确信狱寺并不值得敌人去费功夫。

“你得原谅我用这种原始的方式以防万一,”朱利指指他身上的绳索,“抛开其他方面不说,你确实是个厉害的家伙,泽田言纲。三次谋杀,全都失败了,”他竖起右手的三根手指,对他晃了晃,“我并不认为是我雇的人不够格,但你的表现大大超过了我的预期。不过,这些杀手确实给你留下了纪念,我看那应该挺疼的吧?”他笑着指了指言纲染成红色的右手。

泽田言纲只是淡漠地盯着脚下的地板,没有理会对方似是夸赞似是讥讽的话语。

“好了,我该让你来提问,”加藤朱利将双臂交叉在胸前,轻松地说道:“你想知道我的什么事?”

言纲这才抬眼,从半闭着的眼皮底下凝视他,即使被绑住手脚,他的高傲姿态也分毫没有减弱,“ ‘加藤朱利’——这个名字确有其人吗?”

“什么?”对方似乎没听懂他的问题,困惑地皱起眉头。

“这里只有你和我,”他紧密注视对面男人的表情,安静地开口:“到了这个地步,你没必要再装了,戴蒙·斯佩德。”

对面的男人没有马上回话,他低下头,将眼镜摘下来放在衣袋里,不紧不慢地对他说道:

“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你是怎么发现的?我以为我伪装得很好。”

“你的面具确实做得很完美,”言纲平淡地说:“但你太过着急找到我哥哥,因而暴露出一些属于D的坏毛病。”

“我想你并不认识D。”“加藤朱利”阴沉地回答他。

“但不难想象。”他微微勾起嘴角,“一个一直对彭格列抱有执念的人,自然很擅于对彭格列的现状指手画脚,那些并不是西蒙家族的队长会说出来的话。”

“只有这样?”

“还有,你一开始就提到‘头目对头目的谈话’,”言纲平铺直叙地解释道:“无论是加藤朱利还是D,你所达到的最高职阶只是队长而已,但与朱利的最大差别是,D曾经在威尼斯称霸一时,虽然没有首领的名分但却行使着首领的权力,没做过头目的人是体会不到的。此外,你还提到法比奥对你直接汇报任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法比奥的直隶上家是D,他习惯只跟雇主本人打交道。”

“看来是我疏忽了。”戴蒙·斯佩德揉了揉眉心,收起脸上的轻浮表情,这让除去眼镜的他看起来与平时的加藤朱利有些区别,但言纲仍无法将这张脸与照片上22岁的D联系在一起。

“既然被你发现了,”下一秒,对面的男人变了嗓音,原本轻快直率的年轻音调瞬间低沉下来,肃穆的口气让他联想起认真时的Reborn,戴蒙·斯佩德:“就让你看看真正的D吧,可以把它也当做谢礼之一。”

接着斯佩德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声——或是几个连续的冷哼,泽田言纲不禁被他的话提起兴趣,略微抬头与他平视。

他看到令人惊愕的一幕——对面的男人抬起两只手臂,手指在发际周围磨蹭了一番,然后他脸两侧的皮肤打开一道口子,他用手指提拉着边缘慢慢将脸皮往下扯掉。那层表皮之后暴露出另一张脸,一名英俊的意大利男子,沉静文雅,甚至带着些许贵族气质,身上的灰色西装更为他的外貌添彩,他的一切都与加藤朱利那张散发着痞气的轻浮面孔毫不相干。

戴蒙·斯佩德继续卸下隐藏在头发里的几枚细如发丝的夹子,失去固定的黑色发丝立时散落在他大理石削刻般的侧脸旁边,两缕过长的额发掠过眉心,与Reborn给的照片上同样的发型,只是短了很多而无法扎成马尾。

“我见过你二十年前的照片,”泽田言纲掩饰住震惊的表情,沉声评论道:“变化不大,除了年龄。你扮成加藤朱利有多久了?那想必很艰苦。”

D闻言轻笑一声:“有五年了吧,装成比自己年轻十来岁的人确实有些难度,尤其还要跟一个无趣的30岁女人谈情说爱。但一切都是值得的,看我今天取得的这些进展。”他说话的口吻和外表一样文雅,对于一名冷血杀手来过太过轻柔,缺乏威慑力,但也许这正是他令人生畏的一点,很难想象这样的男人曾做为彭格列的杀戮机器,夺去人命。

“真正的加藤朱利被你杀了?”言纲问。

“对,在那之前我耗费了两年时间观察、学习他的行为举止,表情谈吐,还有他和艾黛尔海德的关系,”D坦白道:“一旦我确定他不再有用,就将他处理了。”

泽田言纲慢慢点头,平淡地再次发问:“还有一个问题,古里炎真是什么情况,他还活着吗?” 

“你还有闲情管他?”斯佩德冲他嘲讽道:“放心,我不会杀他,西蒙家族和我没有任何恩怨,我只不过利用了他们与彭格列友好关系的优势。没想到你这么关心他人,这跟我了解到的可不一样,彭格列的二头目。”

言纲让脸上泛出一丝不悦,“显然你的情报不够准确。”

斯佩德微笑着让这个话题搁置,他优雅地在身前交叉十指,转而讲道:

“让我更意外的一点是,法比奥这个只认钱的无赖居然被彭格列收买了,这一点都不符合你的办事准则,我想那应该是你哥哥的决定?”

“啊,冒险的做法,但很管用。”言纲沉稳地开口:“他把你引来了,而且来得很准时。”

斯佩德不以为意地轻哼一声,“我想,这个结局算是平手了?我也确实把彭格列耍了一遭,对吗?”

“算是吧,”他微微点头,“你一开始利用玛蒙,将我们的注意力放在臧萨斯身上,一直认为家族有叛徒而不敢对意大利总部声张,导致现在人手不足。而且将战场设在日本,让人很容易联想到罪魁祸首是西蒙家族。”

“看来你都弄明白了,这很好。”斯佩德露出赞赏的表情,勾起嘴角对他说:

“我想,你一定对今天的会面毫不意外。我是说,毕竟你很聪明,这些天很巧妙地在我眼皮底下装死,专门在今晚躲在家里迎接我。你像我一样在仔细布置战场,但在日本,西蒙的战力要比彭格列多很多,你安排得如此周密已经令我刮目相看了,二头目。”

“我不太喜欢别人夸我,”泽田言纲漠然回答:“那会让我怀疑他们的真实目的。”

斯佩德赞许地点点头,对他竖起食指接着说道:“但那没用。无论你怎样派遣人手都没用,我有大把能调用的人员,你在房子周围安置的十几个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你那位银头发手下被我打晕绑在厨房里,还有彭格列的餐馆,你知道它发生什么了吗?”

“什么?”泽田言纲努力保持波澜不惊的语气,尽管他已经猜到迪诺和山本带领的小队和他一样凶多吉少。

“把这当做一个谜题吧,之后你就会知道了,如果你能同意我的提议。”斯佩德向后靠上椅背,露出言纲见识过的神秘笑容,“我的意思是,总之——你输了,或者说你这是在自投罗网。但是我更关心彭格列的首领,泽田纲吉,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日本的?现在又去了哪里?我回答了你的疑问,现在轮到你来表态了。”

“你为什么改主意了?”泽田言纲立即将话题反转,“你之前不是要杀我吗?先杀了我,再杀了纲吉,然后毁掉彭格列,这才应该是你的计划。干嘛临时改口说想推我坐上首领之位,嗯?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让我相信你没在扯淡。”

D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那双沉静蓝眼里泛起一丝惊讶的光芒,沉默了一会儿才阴沉地开口:“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不应该问为什么,而是该相信我的承诺,并满怀感激接受我的馈赠。”

“别用这种首领的腔调对我说话。”对方语言上的冒犯令他感到一阵恼火,成为绑在椅子上的俘虏不代表他的身份也随之改变,就算在今夜被杀他也是作为彭格列倍受尊敬的二头目死去,而他的首领永远只有泽田纲吉一个。

“一个打破缄默法则的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信任?”他继续用冷硬的口吻谴责道。

“你知道那件事?”D显然被他的话激怒了,缄默法则这个词彻底触动了他,虽然表情仍然平静,声音里却带着按压住的怒意,“泽田家光跟你说的?”

这次言纲彻底相信了斯佩德事件是他父亲亲手造成的。但看到眼前这个令人生厌跟他谈条件的男人,他对家光的做法也就没有那么抵触了——如果他在父亲当时的处境下或许也会那么做。这个男人打破了缄默法则,将两大家族的头目玩弄于鼓掌之中,并仍旧不知悔改地想要劝他合伙篡位。

“我没必要给你解释,”他冷冷地回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何改变主意让我做首领?”

“没什么理由,一时兴起而已。”斯佩德也用同样冰冷的语气对他说:

“眼下,我可以决定你的生死,我可以一枪送你上路,也可以坐在这里继续跟你聊。同样,我能设法杀了你们兄弟两个,也可以让你当上下一任首领,事情如何发展全看我的心情。你还不明白吗?西蒙还是彭格列,根本就不重要,我已然凌驾于两者之上,控制住两大家族,整个黑色世界都会按我的意志来运作,而最妙的是——根本没有人能知道我的存在,我可以是加藤朱利,也可以是古里炎真,甚至可以是你,或者泽田纲吉。所以,你根本没有跟我还价的余地!劝你老实点,赶紧说出彭格列十代的位置,那样,我或许会给你时间写封遗书,又或许我会让你当上首领,谁知道呢?”

泽田言纲冷笑一声,“你的心思和你那张脸一样善变,斯佩德。但你从我这里什么都得不到,没其他可说的,就这样。”

“哼,你嘴硬不了多久。”斯佩德突然站起身,朝他走过来,“你是泽田家光的儿子,我不会让你好过。泽田纲吉也一样,等我找到他,也不会让他痛快死掉。”

黑发男人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轻蔑的眼神睥睨下来。他毫无畏惧地抬头迎上斯佩德的目光,带着挑衅与愠怒,仿佛要用眼底跃动的火焰灼穿对方的双目。

马上,无言的反抗为他带来了报应。斯佩德迅速出手在他正脸使出一记猛击,瞬间剧烈疼痛席卷了他整个头骨,视野模糊不清。他几乎能肯定对方打断了他的鼻梁,眼角也可能撕裂,但他来不及进一步自我诊断,斯佩德的第二击手刀精准地切上他的颈侧。

“这双眼睛真令人反胃。”

在失去意识前,他听到斯佩德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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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与13章同时发生的 所以叫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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