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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教2727] 死角 Chapter 13

配合上章末尾一起食用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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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泽田纲吉一觉醒来,马上就发觉不对劲。

首先气温出奇地低,他甚至能肯定自己是被冷醒的,暴露在空气里的脸庞冰凉,低温穿透身上覆盖的织物直达全身,连手心也暖和不到哪里去。他立即从躺倒的地方坐起,四周漆黑得宛如乡下夜晚的地窖,没有一丝光亮,让他瞬间联想到在巴勒莫受训时Reborn将他俩关在漆黑的密室,命令他们在规定时间内逃脱。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是孤身一人。没有泽田言纲在他身边,也没有Reborn,迪诺,狱寺,山本,甚至臧萨斯和斯库瓦罗。他的爱人和他的朋友消失了——或者是他自己因为不明原因消失在他们中间?

这里不是卧室——甚至不在他的房子里。想到这里他呼吸急促起来,一阵强烈的心悸难以抑制地涌出,令他胸口生疼。他拼命回想在睡觉前发生了什么,但任何线索都无法与眼下的情况联系起来,他最后记得的景象是侧躺在他对面的泽田言纲恬静的脸,他在深爱男人的臂弯里入睡,被温暖柔软的被子包裹,与当下冰凉的空气和黑暗的空间毫无瓜葛——他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言纲又在什么地方?

纲吉凭着感觉在周边摸索了一下,试图找到手机,但与目的相反,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人换上了出行的装束——T恤和长裤。昨晚自己无疑是穿着浴衣入睡的,他记得很清楚,言纲把手伸进他浴衣底下抚摸,那个男人手掌的触感仍挥之不去。但之后发生的事他没有一点印象,他醒来过吗?他们昨晚的计划进行得如何?他怎么离开的房子?他现在在什么地方?黑暗中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焦灼的疑虑,他蜷起膝盖准备下床。

接着他意识到第二点不对劲的地方。他所躺其上的东西并不是床,而仅仅是个简陋的床垫,上面铺着几层布料——摸起来像是大衣或是外套之类的衣物,身上盖的则是一条毛毯,跟直接睡在地板上没什么两样,而他并不能确定这里的地面有没有铺上地板。

纲吉沮丧地发现手机不见了,这代表暂时不会有可靠的光源。他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站起来,离开毯子的遮蔽,仅着一件长袖T恤的身体陡然接触冷空气,皮肤上顿时寒毛直竖。但他没空在意气温的冷热,他必须先弄清楚盘旋在心上的诸多问题,哪怕只让其中一个得到解答。空气有些潮湿,带着一股令人不悦的灰尘的味道,并夹杂着某些他不愿去明察的难闻气味。他所处的空间没有窗户,这解释了完全黑暗的来源。他使劲睁大眼睛,却发现这个举动并不能马上让他的视野清晰起来,有一个瞬间他以为自己失明了。

竭力按捺下心中狂乱跳动的不安与恐惧,泽田纲吉试探着慢慢往前迈出脚步,最先伸手摸到的是两面墙壁,证明他所在的床垫是靠着空间的一个角落放置的。他顺着一侧的墙往前走,仔细数着步数,意外地发现这个房间并不大——走出不消几米的距离他便触到了另一堵墙。他再次重复先前的活动,总算探清了这个长方形房间的四壁,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却也没有多少灰尘,他想不通这间屋子的尘土味道是从哪里来的。继续探索下去,没有发现门的踪迹,纲吉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个地下储藏室,只不过空无一物,连想象中的灯具开关也没有——除了他所躺过的垫子,和靠近对面角落的另一张床垫。

这个想法令人不适,如果这里是地下,那么地上又是什么?还有什么人在吗?是敌人还是朋友?一个问题的解答又牵涉出来更多的问题,他决定先假设自己是被敌人绑架了,并为此做好心理准备。但这个想法有其矛盾之处,他是完全自由地被扔在这间地下室里,手脚并无束缚,还被换上了行装。是谁帮他换衣服的?敌人不会考虑这么多,更不会放任他自由躺在这儿。可他的手机不见了,随身携带的枪也不在。他狐疑地再次回想了一遍昨夜的经历,在确定并无任何可疑之处后,对目前的状况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思虑无果后,他本能地开始找寻逃脱的出路。如果事实如他所料,这是间地下室,就一定有梯子或者台阶通往地上,不然他就是被人连夜密封在了一栋不透风的堡垒里——而后者显然荒诞至极。

他摸黑在房间中央徘徊了几步,不出意外地踢到了一块凸出地表的块状物,他慢慢蹲下身用手顺着水泥质感的表面往上摸索,惊喜地发现这正是他所寻找的楼梯。站直身子后,纲吉一级一级地轻声沿着台阶往上走去,果然看到了一扇门板,微弱的光线透过底部的门缝照射进来,令他欣喜地确认到萦绕不去的黑暗并非是失明所致。

门板关得很严,从里面打开势必要发出声音,而且有很大几率门是锁紧的。既然敌人放心将他安置在地下不管,一定会锁上门来以防万一。会是西蒙家族将他绑架到这里的吗?就算他能打开门来到地表,却看到被敌人重重包围,他又有多少胜算?毕竟他是个久坐办公室、疏于锻炼的首领,而不是擅于战术和格斗的泽田言纲,更不用说他手头连个能当武器的东西都没有。纲吉踌躇了几秒决定碰碰运气,他先伸出两根手指摸上门板,缓缓加力,木讷的木板居然在他不大的力气下静静敞开些许。他吞咽了一口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壮胆,然后骤然施力将那扇门完全推开,几步跳过门槛,轻轻踏上地表吱呀作响的木地板。

突来的光线晃得他睁不开眼,但没时间用来耽搁,泽田纲吉强迫自己睁开眼睛,不顾夺眶而出的眼泪的抗议,两眼酸楚地从亮着灯的房子里分辨出物体的轮廓,发现这不过是一个狭窄的储物间,是通往地下室的隐秘通道。房顶上吊着一只白炽灯,整个储物间只有两平大,他光是站在里面就占了一半的空间。抹抹眼角的液体,他深呼吸了几口朝周围看去,发现脚边放着一只半米高的箱子,他几乎一眼就认出那是什么。箱板没有上锁,纲吉利索地翻开箱盖,里面赫然是一把配件齐全的手枪和两个弹夹——而这只是放在箱子最表层的内容物,他拉开表面的一层,再往下是更多型号的手枪、步枪,而最底层只有一支分解装箱的狙击步枪。

虽然不乐于见到枪械,但目前的情况下能找到枪是件幸运的事。他心下疑惑敌人怎会粗心到将武器箱直接放在犯人一出门就能够到的地方,不过眼下管不了这么多,他拿走最上面那把手枪,快速装好消音和弹夹,压在手里。

储藏室与外界仅一门之隔,他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没有什么动静,便放心地开门出去。

 

眼前的一幕顿时令他惊呆了。

一个像是客厅的方形小房间,壁炉里的柴火劈啪作响。泽田纲吉马上就认出坐在炉火前面,背对他抽雪茄的两个男人——同时听到门被突然其来打开,他们立即回头看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泽田纲吉大声冲对方发问,下一秒他感到眼里漾出泪来,这次不是因为突来的亮光,而是内心的激愤一时间悉数爆发。

对面的两个男人各自坐在一把椅子上,面色凝重,似乎并不打算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左边带着黑色软呢帽的黑衣家族顾问再次吸了吸雪茄,冲他喷出一口浓稠的烟气;右边则是穿着白西装的夏马尔医生,两人手中的雪茄无疑来自于他。夏马尔面露惊色地瞟向Reborn,显然泽田纲吉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并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这时他们的首领再次问道:

“怎么回事,Reborn?你俩把我绑架了,还是别的什么?”纲吉气愤地点名到他的顾问,终于见到黑衣男子有了些反应。Reborn只是把雪茄拿下来,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三个小时。”家族顾问悻悻地自言自语:“那小子只给了他这么点量。”

“什么三个小时?你在说什么?”纲吉听到他奇怪的自语,愈发火大起来,不由得继续追问。

“这就不好办了,阿纲,”Reborn再次抬头看向他,目光冷静而坚决,平直的语气与往日无异:“你要么回去继续睡觉,要么跟我们坐在这里等。”

“等?等什么?”他满腹疑问,但仍然顺利从乱成一团的问号里找出最紧要的那几个:“只有你们两个吗?其他人在哪里,言纲呢?”

“这些问题我没办法一一回答,”Reborn被他问得很不耐烦,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回答他,因为黑衣顾问再次向他抛出了之前那个问题:“你是回去睡觉还是待在上面?这屋里可冷得厉害。”

“我当然不会回去!我有问题要问你,Reborn。”纲吉气急败坏地冲他吼道,他顿了顿还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

“那就坐下烤烤火吧,Boss。这鬼地方我再也不想来第二次了。”夏马尔突然插嘴给两人打圆场,他把雪茄咬在嘴里,起身去到隔壁另一间屋子,拉了把椅子过来放在壁炉前,冲纲吉笑着拍拍椅背。

泽田纲吉冷着脸,怀疑地看了一眼家族顾问,然后把手里的枪别在腰后,走到椅子前坐下。壁炉里跳跃的火光让他想起了泽田言纲的眼睛,一股揪心的思念憋在胸口令他难以呼吸,燃烧的火苗向外辐射着久违的热度,他抱紧胳膊,让红黄相间的火焰渐渐温暖身体。他安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因为情绪激动或是低温带来的反应,他试图用深呼吸来缓和紧张搏动的心脏,几番尝试后却发现是白费力气,那颗器官不知疲倦地跳动,连带到他全身都在微微发颤。

他们相视沉默了几分钟,纲吉才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口气缓和了许多,尽量平静地与他的顾问交涉:“Reborn,这是什么地方?”

黑衣顾问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火光在他深邃的黑眼映上鲜艳的色彩,令他冷峻的脸庞多了些许温度,几秒后中年男子才终于决定回答他的提问。

“我们在并盛郊外,这间木屋是泽田言纲处置犯人用的地方,也是日本最后的安全屋,这地方连我都不知道,是他前不久才告诉我的。”

纲吉瞬间沉默了,他同样不知道有这种地方,从字面上的意思看,这地方是他弟弟秘密处决敌人的刑场。而刚刚走出的那间地下室是干什么用的,纲吉根本不敢去想象。但他将这些挥之脑后,言纲在日本的工作他现在一点都不愿去追究,有更重要的问题等着他去搞明白。

“那,我们在这里做什么?你刚刚说‘等’是什么意思?”他继续问道。

Reborn发愁地闭上双眼,在一秒后旋又睁开,明显是不想他再追究下去。

“回答我,”纲吉抿紧嘴唇,情况十分严重,他的家族成员正处于危险中——直觉这样告诉他,“我以首领的身份在问你。”他少见地重复两人的从属关系。

“按计划,我什么都不能跟你说,”Reborn缓缓开口,压低嗓音说道:“并且,按计划你根本不会在这种时候醒来,所以我还没想好怎么应付你。”

“你这次倒是很坦诚,”纲吉耸耸肩讽刺道:“有哪次你不是在应付我的?”

“哼,你比我想得还机灵,”Reborn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但这次我什么都不会说的,阿纲。就算是首领的命令,我也不能遵从,因为我肩负把你带回意大利的使命。如果你要以抗命的罪名来惩罚我,那等我们回到意大利之后就请便。我不会狡辩的,这边的夏马尔可以当做人证。”

泽田纲吉顿时魂不守舍。Reborn口中没有一句话在他听来是合理的。

“回意大利?是什么事逼我现在非要回到意大利不可?我们明明不是这么计划的!”纲吉激动地反驳他说:“西蒙家族呢?斯佩德呢?还有其他人……言纲现在在哪里?”

“我说了我不会回答。”黑衣顾问面不改色地回绝:“现在差不多是凌晨三点,再过一个小时,如果泽田言纲还没回来,我们就去机场。这里离机场很近,臧萨斯和他的人已经在那边等了。”

“什么……言纲?他在什么地方?”纲吉试图在脑子里厘清顾问透露给他的信息,好像当务之急就是一小时之后将他送上飞往意大利的飞机,“我命令你回答我,Reborn!是你私下里搞的鬼对不对?你昨天……还有之前,在会议上商定的葬礼计划,整个都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好把我送回意大利去,是吗?为什么在这种关键时刻要做出这种事?你不满我一周前偷跑出来,还是因为我和言纲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面对他的大声诘问,Reborn索性不再吭声,默默吸着雪茄,吐出的烟雾与壁炉里的火焰融为一体。纲吉见他不答话,恼怒地站起来窜到他面前,两手揪起他的衣领,将那一丝不苟的领带瞬间扯皱。家族顾问放下雪茄,皱起眉头凝视他,一脸不可理喻的表情。

“你给我说话!别装哑巴啊!”他发疯似的拉扯黑衣顾问的衣领,眼眶被滚烫的泪水浸湿,酸涩地要命,“你把言纲弄到哪里去了?快告诉我,不见到他我不会跟你走的……不,我不能走,还有人对家族图谋不轨,斯佩德和西蒙怎么办?还有炎真,我不能把这些都交给手下来处理。”

“你坐回去,安静地等上一小时,也许你弟弟就来了。”Reborn毫不费力地扳开纲吉的手指,烦躁地将领带整平,“如果他不来也没办法,我们照样得走。”

“他不来?那是什么意思?”纲吉不依不饶,“你让他去做什么了?你背着我这个首领擅自在谋划些什么?你不想我和他在一起,因为彭格列首领不能做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是不是?是不是??”

“不是你认为的那个意思,Boss。”在一旁的夏马尔终于坐不住了,他愁眉紧锁,嘴里的雪茄几乎咬裂成两段,“是你没看清,这事不是Reborn的错。”

这句话成功转移了首领的注意力。纲吉这才终于放过了他的顾问,转而面向一身白衣的懒散医生,面目依旧愤怒,“你来告诉我,夏马尔。你不是彭格列家族成员,你没必要替他保守秘密!”

“我……”夏马尔十分犹豫,越过纲吉挡在他前面的身子看向左边的黑衣顾问,似乎在乞求他的同意。

“敢说一个字,我就崩了你。”Reborn冷漠地告诉他。

“你疯了?你觉得我会允许那发生吗??”纲吉不悦地回头瞪了他一眼,顾问的这句警告无疑在为首领火上浇油。

“不,这只是我叫他‘嘴严点’的一种方式。”他的顾问干巴巴地辩解道,纲吉不再理会他,换上劝说的语气对黑市医生继续讲道:

“别浪费时间了,夏马尔,快从头说起。我很担心其他人,为什么我会在地下室里醒来而什么都不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其他人都在干什么?”

夏马尔仍然不安地看了看Reborn,那双慵懒的褐眼里写满无奈,黑衣顾问这次没有用语言来威胁他闭嘴,只是眼神冰冷地回视。纲吉注意到夏马尔抬手看了看表,已经又过去了十分钟,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两个合作紧密的男人或许想用沉默与敷衍来拖延时间,等到Reborn决定是时候告诉他真相,他们已经不得不驶往机场了。情急之下他决定放手一搏。

“我已经受够了,Reborn。你们暗地里搞的这些计划该停止了,我有能力承担家族的一切,不需要你这个顾问在暗中分裂我的权力,”泽田纲吉沉重地坐回他的椅子,弓起身子将手臂支上膝盖,目光直直地盯住炉火,“既然九代选择我继承家族,那么我就有足够的分辨能力,够资格来领导它,而不是仍像小时候那样被你牵着鼻子走。”

“顾问有权利对首领提出异议。我做出的决定都是为了家族考虑,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隐瞒你,”Reborn慢慢摇头,对着手上冒出丝状烟气的雪茄端详起来,“你想惩罚、或是撤掉我这个顾问都可以,但我恳请您,首领,在我们到达意大利之前什么都别问,这是为你好,也关系到家族的安危。”

“既然关系到家族,”纲吉冲他抬起眼,沉静地说道:“难道我不更应该知道吗?一个首领必须时刻掌握他家族的情况,这还是你给我的教条。”

“这次例外。情况危急,我们首先要保证首领绝对安全,”Reborn立刻反驳道:“只要首领还在,家族就不会垮。”

“你说‘我们’?还有谁知道这件事,这个……把我连夜绑架到飞机上,送回意大利的好主意?”纲吉面色凝重,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头逐渐凝结。

“我不能说。”Reborn简单地闭口不提,重新抽起雪茄来。顾问的强硬态度让纲吉束手无策,思忖再三,他决定将突破点放到夏马尔身上。

医生马上注意到他思虑重重的眼神,不禁轻皱起眉头。泽田纲吉朝他眨了下眼,勉强弯起嘴唇尽量和善地对他说:“夏马尔,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不用回答,只需点头或摇头。”

夏马尔愣了愣,最后不太坚定地点点头。

纲吉焦虑地抿起嘴唇,将心里的猜疑对他问出:“言纲他……知道吗?今晚要把我送回意大利的事?”

医生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眼中流露出惊诧,纲吉等待他反应的同时看了眼Reborn——后者正冲夏马尔坚毅地摇头。

“他知不知道?”纲吉再次问道。

夏马尔显然无视了Reborn的警告,他抬手抽了口雪茄,在吐出烟雾的同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刹那间,纲吉感到脊背传来刺骨的寒意,这冰凉的感觉迅速传至全身,让手心渗出一层冷汗。接着胃里一阵痉挛,他伸手捂上口鼻,感到一波波的酸楚从鼻腔后方袭来,连带胸腔上涌的热流升达眼眶。他不知应作何想法,言纲知道这件事,他深爱的弟弟对将要发生的一切一清二楚却完美地在他眼皮底下瞒天过海。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一定要回到意大利?当初是言纲叫他过来的,而现在言纲又同Reborn一起逼迫他回去,他在其中完全没有任何选择余地,甚至对两次辗转的原因毫不知情,一切只源于对泽田言纲毫无保留的信任。是他错了吗?他不该对他弟弟深信不疑,放任他在背后支配自己的活动,不该让爱情蒙蔽双眼,对言纲可能的隐瞒视而不见——他早该猜到的,在纪念仪式结束后泽田言纲反常的举动,那毫无疑问是个预兆,对他将要离开日本的预兆,以及其它不为他所知的秘密计划。

他甚至无法分辨出谎言从何处开始。昨日傍晚的会议毫无疑问是个幌子,Reborn和言纲一再强调要用他当诱饵钓出敌人,并且煞有介事地分析出这么做的危险性以及布置必要的安保工作,都是为了让他心不设防地乖乖去睡觉——就连言纲哄他入睡的过程都是骗局的一部分,在一个他明知应该时刻睁眼警惕的不眠之夜里;他想起前夜言纲叫了他哥哥,很多次——他早该察觉到不对劲,那个称呼的意义从来都不该被忽视。或者再往前,这场虚假的葬礼也是整个骗局的必要伪装,将敌人引到家门口,而首领本人则在守灵之夜偷偷转移回意大利——这样看起来一切都顺理成章,但是敌人该怎么办?他重要的朋友和手下还留在日本,形单影只地对抗西蒙家族和斯佩德吗?还有言纲……

接下来的臆测为他带来恐惧。泽田言纲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一切的?一周前突来的那个电话揭开了一切的序幕,他在日本与言纲度过了跌宕起伏的十天。而今言纲决定他该回去了,重新坐回巴勒莫总部的办公室。但是他要怎么办?他们之间的爱情要怎么办?他不能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任命地跟随Reborn上飞机。但是,他弟弟的谎言从何时开始?一些客观事实无法被捏造,他手上的伤口证明确实有人企图杀他,在医务室那晚的狙击更加印证了这个事实;也同样在那晚,言纲第一次吻了他,说他爱他,想要他,而自己不顾一切地迫不及待地把自己交给他,全部身体和全部心智,所有的全无保留的爱。可泽田言纲真的爱他吗?他从没怀疑过这一点,但此时此刻一些可怕的事实发生,令他无法不去深究——言纲对他撒了个弥天大谎,在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寸步不离之后,转而要秘密将他送回意大利,而他弟弟甚至没有告别也没有露面,更没留下一句交代。

泽田言纲真的爱他吗?这位英俊弟弟对他说过的每一句情话在脑中反复游走,枪击那晚言纲在他身边语气直板的告白,他们在枕边交换的甜蜜絮语,数也数不清的我爱你和我也爱你,还有昨晚临睡前言纲说他是“他最最珍贵的宝贝”——这些足够证明言纲爱他吗?

多年来泽田言纲和他的关系从没逾越过上下级的界线,成年之后他俩几乎不再有过肌肤上的接触,年少时的玩笑嬉戏一去不返,言纲愈发沉默寡言,用冷漠应对他的一切命令与要求。言纲正式进入家族后便不再维持稳定的感情关系,但并不缺床伴,他清楚他弟弟对女人的致命吸引力,也清楚他如何擅长取悦那些女人——毕竟他从学生时代就开始那么做了——或许也有男人,那就能解释言纲和他做爱时娴熟到值得怀疑的技巧。如果自己也被言纲当做那些露水情人之一,像狱寺隼人所认为的那样,而他一直被他弟弟真假掺半的甜言蜜语所迷惑呢?会有这种可能吗?

他立即在心里摇摇头。

然而,言纲不就是那样劝说他来到日本的?利用他的关切和爱慕,让他在一切毫无眉目时便盲目穿越整个亚洲来到日本跟他弟弟汇合。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哪点能够吸引言纲,他相貌既不突出,身材瘦得可怜,也没有多么崇高的心灵和首领的威仪,言纲也许并不会真的像他所说那样爱他……可他并不能确定,也不想确定。他怎么会知道?他一直坚信在言纲心中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是他真正且唯一的爱,是他最珍贵的宝贝,言纲那样告诉他他便让自己尽信无疑,而不愿让当下残酷的现实打破他美满的想象。泽田言纲一定是爱他的,他能体会得出,在言纲对他说爱他的单纯和善良,承诺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还因山本的厨艺胡乱吃醋时,他能体会到言纲爱他,发自内心,发自肺腑的爱。这让他更加迷惑不解,真相应该是什么样,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

 

“Boss、Boss?”他听到夏马尔的声音,这才感到医生的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他抬头看见对方同情的眼神。

“你没事吧?”也许出于医生的职业习惯,他突兀的沉默让夏马尔有些慌了,“你可别多想。”

泽田纲吉恍惚地摇摇头当做回答,他寻思夏马尔的话,感到另有隐情,“你觉得我会想什么?你还精通心理学吗?”

夏马尔笑得略显尴尬,“任何人遇到这种事都会考虑很多,但你别担心,没人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你不认为自己太多话了吗,夏马尔?”Reborn在一旁冷眼评论道。

“我只是在试着让你们首领安心,” 夏马尔提高声音为自己辩护道:“泽田言纲那家伙这次做得太过火了。”

“那也轮不到你来插足!你只是跟在首领身边的医生,做好本职工作就够了,”顾问不悦地提醒他:“你不是家族的人,你不明白首领的安危对家族的重要性。”

“等等,什么意思?言纲做了什么?”纲吉不禁插嘴道,但他的疑问马上就被夏马尔激动而愤慨的嗓音盖过了:

“去你的家族!如果你们一个个都这么喜欢把Boss耍着玩,那和斯佩德、加藤朱利他们有什么区别?你们就是这样来体现首领的重要性吗?我宁可一直做个漂泊在外的黑市医生,也不想掺和你们家族的这些烂事!”

“夏马尔,注意你的用词。”Reborn不甘示弱地对他怒目而视,“我不会因为你是朋友就偏袒你,给我管好你那张嘴。”

“Reborn,你先别说了,”纲吉忍无可忍地打断两个中年男人的争吵,站起身走到两人跟前,“言纲究竟干什么了?他在哪里?夏马尔,抱歉把你牵扯进来,但我很庆幸有你在,因为我的家族成员都习惯了把我的话当空气。”

“阿纲,别这样——”Reborn没说完便被夏马尔打断:

“你们首领让你闭嘴呢!拜托你表现出一丁点尊敬来!”

黑市医生甚至有些幸灾乐祸,有彭格列首领当靠山的他更加不惧Reborn强硬的威慑力。黑衣顾问气愤地将嘴巴抿成一条直线,上下颚紧紧咬在一起。

“很好,Reborn,我希望你能保持这样久一点。”纲吉冲他无奈一笑,对夏马尔说道:“你可以开始说了,尽量简短些,因为我根本不打算去机场。”

夏马尔点点头,看了眼目光灼灼的Reborn,对纲吉转过头说道:“先回答你的问题,Boss。你弟弟现在应该还在家里,他哪儿都没去,假装成你仍在家里的样子,起码计划里是这样。至于他在干什么,这我也说不好,离开家之后我们断了所有联络,如果他没遇到麻烦,就会在天亮时分到这里跟我们汇合,但如你所见时间快到了,他还没出现。”

“也就是说他遇到危险了。”纲吉马上反应过来,“其他人在干什么?给我讲讲整个经过。”

“你不会喜欢的。这个计划是我们所有人围在一起商议的,目的就是把你安全送回意大利,”夏马尔叹了口气抓抓头发,将快抽尽的雪茄按灭在椅子扶手上,“昨晚,Reborn和臧萨斯确实去餐馆布置警卫了,但之后臧萨斯就和斯库瓦罗去了机场准备飞机,而Reborn又秘密回到家里。本来计划是等你自然睡着之后给你注射镇定剂,那能保证你能一觉睡到天亮,等你发觉不对时人已经在飞机上了。可是你一直不睡,你弟弟似乎也不想在你身上留个针孔,所以他给你的水里下了安眠药。如你所见量还不够,不然我们也没必要在这里跟你解释了。”

“是这样……”纲吉沉吟片刻,马上见脑中碎块化的线索连成一个假设:“言纲,他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计划的,将敌人全部引到日本来,再让我回意大利去。这样,我就会一直是安全的。是这样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夏马尔耸耸肩说:“那小子主意太多,谁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为什么他一定要冒这个险?”他琢磨着其中的细节,“他可以和我一起,回意大利或是留在日本对付敌人,他为什么偏要守在家里?”

“他要替你去当诱饵,Boss,”医生无可奈何地指出:“这事只能让他来干,你俩长得很像,他会装作你的样子让敌人以为你还在家里,这样他们暂时就不会到别处去找你了。”

“其他人呢?狱寺君,迪诺师哥他们都在哪里?”纲吉尽量保持镇静,用语言来掩饰疯狂乱跳的心脏,那颗神经脆弱的器官在恐惧与慌乱的双重追击下几乎要从胸膛一跃而出。

“因为这样一来人手就不够了,所以剩下的人一部分分到餐馆。虽然重点放到家里,但餐馆也是彭格列在日本重要的据点,你们的几笔生意都指着里面的人来运作,不能落到敌人手里。迪诺带着他的手下和山本去餐馆了,狱寺和言纲守着家里,那些家族打手也平均分给他们。”

“什么?你们只让狱寺君他们留在日本?”纲吉对计划十分不满,他咬咬牙转头面向到目前为止都一言不发的家族顾问:“只有言纲带领他们对付西蒙家族和斯佩德吗?你怎么能不顾他们的安全,西蒙家族人手众多,这是在以卵击石!”

“这是你弟弟的意思,他跟你一样固执!”Reborn翻翻眼珠不耐烦地看向他,语气不再平稳:“我知道你不想离开他,但这里多加上你一个人也没用,还相当于把首领暴露在敌人视野里,这种事他不允许,我也一样不会允许。只能等到我们回到意大利,从总部直接调拨战力准备与西蒙开战,这是唯一的方法。”

“我不会回去的,”纲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不确认言纲平安无事,我不可能回去。”

“别在关键时刻犯傻,阿纲,”顾问沉声劝说他道:“你心里明白怎样做对家族有利。正是这样才有了这个计划,而正是因为知道你不会答应,才要让你一路睡不醒。但计划已经开始了,我得保证它成功结束。”

“那么言纲呢?言纲怎么办?你要舍弃他吗??”纲吉再也控制不住压抑已久的情绪,大声对他喊道:“我不是你,Reborn!他自愿留下拖延时间,那是他的选择,但我不会舍弃任何人。狱寺、山本、迪诺……他们都是彭格列的成员,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会为了自己能安然活着而让他们去拿命冒险!”他稍作停顿,吸了吸鼻子放低声音继续说道:

“还有言纲……我爱他,纵使他欺骗我、远离我,我也不会允许他独自承担风险。我知道他是为了保护我才这么干,但我更不可能丢下他离开。”

Reborn不赞成地摇头,对他伸出一根手指厉声责备道:“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从你上来的那一刻开始!但你说什么都没用,半个小时后我就是把你打晕也要送你上飞机,我不怕承担后果。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越来越危险,言纲没来碰头,想必你逃走的事已经暴露了,西蒙家族一定出动了更多人在找你。”

“不,不,言纲他——”纲吉捂住额头,剧烈跳动的心口令他难以呼吸,他听不到Reborn继续下去的训诫,当家族顾问提到言纲没来碰头时,他心中瞬间像被扎满了荆棘,刺痛得仿佛在往外流血。言纲可能已经遭到不测——这个念头使他无法继续这场对话,他要找到言纲,不管他在什么地方,他必须找到他,马上找到他,确认他是否安好,告诉他他不会再离开,告诉他他爱他,赶在事情还有挽回余地之前,赶在Reborn将他拖上飞机之前——他们那么爱对方,他绝对不能将言纲丢在身后,即使他弟弟固执己见地想要为他去送死——

泽田纲吉冲壁炉旁的那扇门猛地冲过去,在Reborn和夏马尔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夺门而出。来到外屋,他才注意到这是间类似于守林人木屋的房子,空落落的房间里只摆着一套桌椅,四面都安着方形的玻璃窗。窗外已经有些亮光,黑色的夜幕开始被阳光驱散。他听到后面两人追赶而来的脚步,马上跑到大门前拉开门把——但那扇门纹丝不动,已被锁死。他徒劳地撞了几下,便被身后撵上来的家族顾问扭住了肩膀。

Reborn试图抓住他的两只胳膊,却被纲吉敏捷地躲过,他向后撤了两步,抽出腰后的手枪抬手比上黑衣顾问的眉心。两人静止对视,空气中一时间只剩轻喘。

“别拿那玩意儿来吓我,”Reborn无奈地冲他摊摊手,“钥匙都在我手上,你出不去的。”

纲吉点点头,目光坚毅地凝视他:“你去把门打开。”

“你不会开枪的,这招对我没用。”Reborn冷冷地说。

“你确定吗?”他蹙起眉头,抿着嘴低声警示道。

“当然,就算你想,我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说罢,Reborn出其不意地上前一步,弯曲身子从下方迅速向纲吉伸直的小臂上掷出一击,对方来不及躲闪,手臂一麻自发地张开手指,黑衣杀手便顺利将枪从他手里夺走。纲吉惊愕地睁大眼睛,下一秒Reborn擒住他的胳膊冲他身后扭去,纲吉吃痛地闷哼一声,挥出另一手往Reborn的脖颈袭去。家族顾问侧身躲过,同时反手将他整个身子背对着自己紧扣在身前。

“别指望能赢过我,”顾问将夺过来的枪随意扔到一边的桌子上,平淡地对他的首领说:“言纲或许可以,但你没有可能。”

“放开我。”纲吉背对他低声命令道,没有尝试挣扎——他知道那是白费力气,这个别扭的姿势令他怀疑肩膀快要脱臼,但他依然顽固地选择违抗这位冷硬的男人:“我得去找他,我得回家去!如果西蒙的人一齐对他动手,他能有多大胜算?让我走,Reborn。”

黑衣顾问在他背后叹了口气,手上丝毫不敢放松:“你继续闹下去,我可真要把你打昏了。”

“我不会跟你去机场的,”纲吉只是固执地一再重复:“我要回去找言纲,质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竟敢瞒着我这么干,将我这个首领不放在眼里……”他自馁地笑了笑,感到温热的眼泪从眼角溢出,“……他竟敢这么干,我要找到他,然后、然后把他带回意大利关禁闭,作为欺瞒首领的惩罚,你也一样,Reborn。但是他还在家里吗?敌人找他麻烦了吗?你们为什么不联系他,问问他在什么地方,是不是还安全……”他的喉咙被什么堵住,让他哽咽得难以继续说下去,他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滴下去,仰头回视黑衣顾问散发着寒意的脸孔。

他看到Reborn要对他说什么,张嘴的同时往旁边歪了下头——这让他突然发现站在Reborn身后的夏马尔,这位黑市医生正拿着一把椅子高举过头,像是准备砸向他的顾问——

纲吉瞬间目瞪口呆,没等他发出声音,那把椅子已经结结实实砸到黑衣顾问的后脑,Reborn的身躯顿时不受控制地歪到在地,纲吉趁势从他脱力的手里挣脱出来。

看着面朝下趴在地上的Reborn,泽田纲吉惊得说不出话来,他马上看向一脸厌烦表情的夏马尔,对方没有理会他,而是迅速在Reborn身边蹲下身子,从他口袋里翻出两串钥匙——房门钥匙和车钥匙,然后搜刮走了他身上所有的武器,两把手枪和两把尖刀。夏马尔犹豫了一下,将其中一把尖刀又放回了顾问的侧袋,然后将另外三件武器藏到自己衣服里,冲纲吉站起身来。

“走吧,Boss,我开车送你回家。”夏马尔冲他眨了下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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