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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教2727] 死角 Chapter 9

9

泽田言纲握着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换台时,突然跳出的一个新闻画面吸引了他的注意。播音员刻板做作的嗓音正在解说这幅打了马赛克的血腥画面,他颇有兴致地往前欠了欠身子,研究那段被处理过的视频。时间是夜里一点四十,并盛中学医务室里一片漆黑,但楼下操场与高升的月亮放出的白光固执地射进窗户,靠近墙壁的一扇窗玻璃不见了,碎片散落一地,部分沾染上粘稠的暗色液体——在夜色下黑乎乎一片的血迹从仰躺在地的人身下淌出。尸体呈现一种从站立角度自然落地的姿势,身着一套考究的黑西装,仰面朝天躺倒在血泊里,一只手臂伸直在地板,缠着纱布的手心向上,另一只则放松地落在脸侧,他整个头部都被打了马赛克,方格边缘能看清被血染暗的褐色短发。虽然被马赛克遮盖了脸,但仍能从深浅不一的色调中推断出此人的面部早已血肉模糊。

他自嘲地低声笑笑,端起茶几上的咖啡小口抿了几口,深色液体表面反射出火焰般的双眼,目光洋溢出久违的愉悦。电视里传出对该事件的追进,“……发生在26日凌晨,目前警方正在调查这起发生在校园里的狙杀事件,死者身份尚且存疑,但可确定并非校内人员,尸体携带枪支,从死者衣着上警方怀疑是一起黑道组织的仇杀行为,与校方无关……”

这时放在手边的手机响起,他看了眼来电人,马上调低了电视音量,接起电话:

“你怎么打来了?”他冷漠地问。

面对他明显疏远的态度,对面传来一声无奈又气愤的叹气,随后一个中年男人的沉重嗓音对他讲道:

“怎么说我也是你父亲,小言,”泽田家光的话中带着恳切的语气:“虽然我平时因为工作而对你们不闻不问,但那不代表我心里没有你们。我也在尽量补偿你妈妈,她在纽约玩的很开心。”

“那最好。”泽田言纲机械地回应道:“你把妈妈哄好就行了,用不着管我。找我什么事?”

家光轻砸了下嘴,言纲面无表情地等待着听筒里的回音,对方像在考虑什么难以出口的问题,几秒后他才听到父亲释然的声音:

“听着,我不知道日本发生了什么,而且目前看来你们也没人想让我知道。我打这个电话只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还活着。”

言纲愣了一秒,随即便成功将对方的话与新闻联系起来:“啊,如你所见我活得好好的。这事都传到美国了?”

“当然!”家光突然提高音量,令他马上将手机移开耳朵一小段距离:“虽然画面打码了,但奈奈一眼就认出那是你!你知道你妈妈有多伤心吗?啊?你干这种事之前干嘛不事先知会我一声,让我也好跟奈奈有个交代。”

“太危险了,越少人知道越好。”言纲面不改色地说,但听到泽田奈奈为他担心的消息仍令他感到揪心:“连你也是。”他想起家光设计陷害戴蒙·斯佩德的事便感到一阵恼火,便想越早挂断电话越好。

“是啊,连假死这招都用上了,想必情况再糟不过了。”家光嗔怪地讽刺道,带着尚未平息的愤怒:“我会告诉奈奈死的人不是你,只是长得很像罢了。但别想蒙混过关,等我这边完了事我会好好质问你的!”

“再说吧,我这边也很棘手。”言纲想了想说:“而且你不是又有新任务了吗?帮助波维诺家族应付FBI,是吧?”

家光愣了一下,“你知道这事?你跟阿纲在一起?他人呢,怎么不在意大利好好待着?”

泽田言纲瞬间意识到自己多了嘴,他掐了掐眉心叹口气,告诉他父亲说 :“没错,纲吉在日本,但这件事除了我和Reborn,狱寺,山本外,不该有其他人知道。既然你察觉了,跟你说也无妨,毕竟你还是我们老爸。但别再跟任何人提起来,连妈妈也不行。”

对面沉吟一阵,他安静地等待家光再次开口:“你们那边确实出事了,情况怎么样?会不会威胁到家族安全?”

“有哪次出事不威胁到家族?这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用轻松的口吻说出早已编排在心的一段话:“纲吉只是过来配合我演这出戏,把敌人引出来,然后解决掉,这件事就结束了。你不用这么大惊小怪,把纲吉派给你的任务做好就成了,这段时间也别再给我打电话,就当我死了——起码家族上下现在全是这么认为的,你也该装得像一点。”

“会有场葬礼,对吗?”家光突然问道。

他思考片刻,回答说:“不,没有。等不到那时敌人就能落网了,你在美国好好陪妈妈,别让他担心我们,懂吗?”语罢他感到嘴唇在轻轻发颤。

家光沉默了一会儿,才语气坚定地给他回复:“当然,但等我回来还是会好好问问你,或者直接问问Reborn。”

“随便你。”他淡淡地说。然后他听到对面又是一声轻叹,接着传来电话挂断的忙音。

他盯着手机愣了一阵,在意识到自己对着黑色屏幕发呆浪费时间后,他扔下手机,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电视画面上,这才发现新闻已经结束了。

 

一阵不客气的敲门声传来,他起身过去开门,发现狱寺隼人和山本武站在门外。两人都比他高出半个头,他不得已微微抬起头,不禁注意到两人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便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声:“干嘛?”

狱寺隼人顿时面露难色,似乎他刚提出一个刁难人的要求,一时难以应对。泽田言纲不解地眨了下眼看向一旁的山本武。黑发男人依旧挂着轻快的笑容,但略显僵硬。他无奈地微微皱眉,对两人欲言又止的表情心生愠怒,不耐烦地说:“这是什么眼神,嗯?不认识我了?”

“不是!那个,老大,我问你,”狱寺隼人这才下定决心般对他开口道:“昨天……十代首领没上去吃晚饭,今天的早饭也是直接拿到房间的,他是不是……是不是不舒服啊?”他说完立即保持安静,看得出连呼吸都很谨慎,身边的山本笑了笑接着补充道:

“是呀,言纲,阿纲前两天才受了伤,身体还不太好吧?有没有大碍?因为,Reborn先生说他落下很多文件没有看。”

言纲用怀疑的眼神审视他俩,灼灼目光在狱寺惊慌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又转到山本硬扯出来的笑容上。尔后他好笑地开口:“你们就是来问这个的?”

“不是不是!老大,夏马尔来了,十代首领昨天吩咐把他也接来,说他家被人盯上了很危险。”狱寺连忙解释道:“但如你所见这里只有两间房,他来了住哪里?”

“当然是跟Reborn一间了,纲吉跟我说过。”他回忆了一下前天颇带趣味的对话,不由得勾起嘴角。

“哦,好,那就这样安排。”狱寺隼人挠挠头,又犹豫地看了他一眼,仍然停留在门口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

“还有事吗?”言纲在胸前交叉双臂问道。他注意到山本武往屋内刻意看了一眼,似乎在搜寻纲吉的身影。

狱寺一脸心虚地看了看他,灰绿色双眼里写满了疑问和困惑,甚至带着焦虑。泽田言纲抿起嘴唇向前一步,伸手扯过他的衣领,厉声问道:“到底怎么了?快说。”

对方被他突然的动作搞得往前踉跄了一下,头差点撞在门框上,山本见状马上搭住言纲的手腕,眼里登时出现一丝警告的意味:“别这样,言纲,没什么大事。”

“哦,是吗?”他冲山本侧过脸轻轻点头,并冷冷地抬起嘴角:“那你们这一脸灾难的表情算什么?”他放开狱寺,手指离开领口前诘问般地把他往后推了一下。

狱寺隼人低下头,张了张嘴随即又放弃,反复几次后他终于敢直视言纲,默默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颈侧,冲他挑了挑眉毛,同时尴尬地抿紧了嘴巴。

泽田言纲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露声色地摸上脖子侧面,手指按压皮肤的动作带起了轻微痛痒,保持着这个姿势,他抬眼漠然地注视两人:“有问题?”

“老大。”狱寺深吸一口气对他正色说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这些是怎么弄出来的?”

言纲冷笑一声垂下手臂,然后走到门外反手将门关严。另外两人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他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打量着狱寺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脸,感到极为滑稽:“你说呢?”

“我怎么可能知道?”狱寺隼人表情夸张地睁大了眼睛,他故意降低了嗓音,像是怕在楼道里吵到谁:“说真的,十代首领还在这儿呢,你能不能检点些?你搞女人我不会管,但麻烦你考虑一下现在的情况,你对外宣称已经死了,这时候带女人过来是个很愚蠢的行为!而且十代首领他不会喜欢你这种爱好的。”

“操,你在想什么?你看到有女人进来了?”泽田言纲差点被口水呛到,伸手抓了抓刘海轻咳了几声,尽量镇静地对他们说:“这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胡说!那些就是证据!”狱寺不再遮掩,伸手指向他脖子上的两颗深色吻痕:“十代首领知道吗?你们是在哪里做的?客厅?还是会议室?”

“你能不能闭嘴?我没乱搞。”言纲目光凌厉地瞪向他,但似乎狱寺已经铁了心认定他犯下错误,一双绿色的眼睛勇敢顽固地与他对视。

“那你解释一下吧,言纲。”这次山本武接过了话茬,用更加严肃的眼神看向他。

“好啊,”泽田言纲翻了个白眼,抬起右手对狱寺伸出食指,用低沉的嗓音告诉他:“听好,这些都是你敬爱的十代首领给我留下的,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他幸灾乐祸地看到狱寺隼人的表情变得比刚才还要夸张——两眼圆瞪嘴巴大张,好像这句话让他一贯的信仰轰然崩塌。在呆愣了两秒后狱寺猛地摇头,双手按上言纲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一脸凶悍地喊道:“我不信!你别骗我了!”

“你给我小声点。”言纲不爽地用力将他的手扳开,双眼射出警告的神色:“纲吉还在休息。”

“我就是不信,我宁可相信你在外面胡搞了一番。”狱寺马上压低声音,但仍然愤怒地指着他说:“你别诬陷十代首领,他不可能干出这种事。”

言纲无所谓地摊摊手,冷冷地回敬他:“他是不是干了,你等他醒来问他就好。”

“就算是那样,”狱寺紧皱眉头,“也肯定是你用什么办法把他骗上床的,这都是你惯用的伎俩。但我没想到你居然敢对十代首领下手,你可是他的亲弟弟!”

“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泽田言纲受够了他劈头盖脸的谴责,挥手打掉狱寺在他面前乱点的手,抬头挑衅道:“你现在进去问他,把他叫醒,问他是不是被我骗上床的,嗯?去啊。”

狱寺隼人瞪着他的眼神愈发阴沉,他右手慢慢攥拳,准备猛地冲言纲挥出时却被山本武及时拉住手臂:“冷静,隼人。言纲说的可能是真的,别跟头目过不去。”

“嘁,你怎么知道?”狱寺仍然紧盯着一脸嘲弄的泽田言纲,强迫自己收回拳头放在身侧,但手指紧紧攥住,指节泛白。

“现在着急也没用,待会儿问问阿纲不就好了?”山本收回严肃的表情,对另外两人温和地笑了笑,狱寺隼人见状也不再跟言纲争执,只用怨愤的眼神盯着他不放。

“行了,狱寺,我没干出伤害他的事,我向你保证。”言纲站直身子,抬起左手在银发男人肩上拍了拍,冲他友善地微笑:“去帮我买包烟,嗯?”

狱寺隼人终于垂下眼皮思索了一阵,随即耸耸肩,极其不悦地掉头就走。

山本望着他快步离去的身影,不由转过身子,似乎有意跟他一起过去,却被泽田言纲低声叫住:

“等一下,山本,我问你点事。”

山本武诧异地看向他:“好啊,言纲。不过你一般有事都找狱寺不是吗?我们俩很少有公事可谈吧。”

他的话里透露出些许抗拒。但言纲丝毫不以为意,他进屋拿上衣架上挂着的黑色长大衣披在肩上,再次走出房间,对山本武点头示意道:

“走,上去说。”

山本没有答话,默默跟在他身后。两人往楼上餐馆走去,空荡的走廊里回响着整齐的脚步声,泽田言纲在前面稍微回头问道:“Reborn 呢?他不该替首领料理公务吗?”

“Reborn先生一早就出去了,临走时交代我们让阿纲把积了几天的文件都处理完。再加上你在装死,日本的事务也都交到阿纲手上了。”山本用客气的口吻不温不火地回答。

“他去哪儿了?”言纲马上问。

对方摇摇头,“Reborn先生没具体说,我猜他应该在安排葬礼的事。”

言纲思索片刻,对家族顾问可能的去向毫无头绪,他让这个问题暂时搁置,对山本说:“日本的事还交给我,不用给首领增加负担,纲吉的字迹很容易模仿。”

黑发男子点点头,又意识到言纲并没有回头看他,只得说了声“是”。

两人穿过经理室和厨房,来到餐馆前厅,修缮工作已在着手进行,店面外面搭了脚手架,破损的玻璃也替换上新的,窗户外侧均贴上了一层砂质薄膜,让光线毫无阻碍地投进来,又使外界无法窥探店内的情况。

泽田言纲随便挑了张靠墙的方桌,拉开椅子坐下,山本看了他一眼便不声不响地坐到他对面。黑发男子脸上不再带有轻松的笑意,反而目光犀利地锁上言纲冷漠的火焰双眸,上午不甚强烈的阳光打在他颜色张扬的虹膜上,仿佛为那两束火光赋予了生命。一直在大厅值班的侍者见到两人落座马上走过来面带笑容地询问他们需要什么。

“黑咖啡。”泽田言纲脱口而出,目光一刻不离山本的眼睛:“你呢?”

“我不用,谢谢。”黑发男子抬眼迅速给了侍者一个感谢的眼神,随即再次对上家族二头目冰冷的凝视。

侍者迅速鞠了一躬便匆匆离开。泽田言纲等到大厅里只剩他们两人时才欠身将手臂架上桌沿,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语调沉稳淡漠地开口:

“我不想跟你拐弯抹角,山本。纲吉告诉我你私下里在为他做事,考虑到你和狱寺走得很近,而狱寺是替我办事的,你应该也对他的活动也有所了解。”

山本武瞬间锁死眉心,一时间泽田言纲感受到了对方身上传来的寒意。他注视着这个喜欢耍剑的日本男人,面对显而易见的敌意他只是轻蔑地笑笑:“别紧张,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想问些问题,你如实回答,明白?”

对方沉默地眯起眼,狭长的褐色双眸射出愈发冷厉的视线:“不管你想知道什么,都别把隼人牵扯进来,言纲。”

“那是自然,”他眨了下眼,看向窗外,中断了与山本武的视线交锋:“你俩都是为家族办事的,不管发生了什么,那都是我跟纲吉之间的问题。”

“你清楚就好。”山本往前坐了些,也将双臂放到桌面上,一手托腮,语气明显放松了很多:“想问什么?”

泽田言纲半闭着眼盯着窗外含混不清的色块和光斑,略作思考后问道:“纲吉最后一次让你办事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山本武立即回答,语气直白诚恳:“在你们去学校过夜那晚,也就是枪击发生的时候。我想你也在那天给了隼人一件工作吧?”

“啊,看来你清楚。”他低声应到:“结果究竟如何?”

山本沉默了几秒,随即不确定地试探道:“隼人是怎么告诉你的?”

“他没告诉我。”言纲平淡地转头看着他说:“你来说。”

“好,我就开门见山了,言纲,”黑发男子正色开口:“那天阿纲做的安排——他和狱寺一辆车,我和你一辆车,其实是为了让我牵制你,同时他来牵制狱寺,他知道你会向隼人下令将那个俘虏灭口,但他不希望发生更多杀戮,希望能争取更多时间让那个年轻人逃跑。但你非要说服他和他一起去学校。我想你那时并没想那么多,只是在担心阿纲的安全。”

言纲无言地缓缓点头。这时侍者走过来将咖啡送到他面前,他抬眼给了侍者一个眼神,对方便离开了前厅。他回头一直看着侍者消失在职员室,才转过身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所以,我跟隼人一起开车回他家,他很不情愿,很烦躁,在路上总想找借口下车,那时我就明白了,你一定也给他下了命令,只不过跟纲吉给我的相反,我需要确保那人安全离开并盛。”山本继续讲述道:“那晚对我俩来说并不愉快,我一直紧紧看着他不让他离开视线,后来隼人发火了,你知道他脾气很爆,甚至要跟我大打出手。于是我跟他坦白了,阿纲不希望那人死掉。你知道隼人对阿纲的忠诚永远胜过对你。但不服从命令对他来说也是个艰难的选择,他一晚上没睡,一直在抽烟,想着该如何跟你交代、如何面对阿纲。无论如何阿纲是首领,他的命令在家族里是至高无上的,我希望你能原谅隼人,这不是他的错,只是,你给了他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山本武说完后沉默起来,言纲只是小口啜着咖啡,思考对方的话。

过了一阵,他在杯子后面抬起头,但目光仍然盯着桌面:“这是第一次吗?你跟狱寺遇到这种矛盾?”

山本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是的,我们从来不谈起各自的私密工作,而且我在意大利隼人在日本,一般不会产生公事上的交集。但这次难免曝光了一些事,让他心里很不好受。”

“嗯。”泽田言纲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山本对他事不关己的态度显然感到不满,继续对他说道:

“言纲,自从你回到日本狱寺就一直跟随你,已经很多年了,他信任你,认为你身上有很多东西值得学习,他一直想成为一名称职的队长,而不仅仅是头目身边的下属。但他最尊敬的人是阿纲,是阿纲将他调到日本跟着你的。他为你做事是服从阿纲的指令,但三天前他突然发现——你对他下的命令有很多都是跟阿纲的理念相悖的,是阿纲所摒弃的做法,而为了抵消你命他做出的那些事,阿纲还经常派我去弥补一些他执行任务时造成的损失。他发现在坚守你的命令的同时,他也践踏了阿纲的意志。我们都很清楚,对阿纲的任何忤逆都是他无法接受的,你能想象这件事对他造成的影响吗?他违逆了自己最敬重的人。不管你认为杀人灭口有多么必要,而隼人也一直受你影响这样坚信着,但阿纲才是首领,他不希望家族一直沿着血腥的道路走下去,那会让他的努力全部功亏一篑。我想你应该是意识到了这点才会来问我这事,以后该怎么办你是否已经想好了?”

泽田言纲在眼皮下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别给我上课,山本武。我想怎么办不是你该管的事。我不会为了这事责难狱寺,你关心的不就是这个吗。”

这时从他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看到山本武马上恢复到平常轻松微笑的表情,便知来者是谁。

狱寺隼人急促的脚步在他身边停下,把一盒烟扔在桌上。然后也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山本旁边,一直低垂着头试图把言纲当作空气。漂亮的银色发丝自然垂落在他尖削的脸侧,完美遮挡住主人的表情。

“谢了。”泽田言纲不去管他,伸手拿过那盒烟麻利地取出一根叼起来,从大衣兜里取出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后侧头吐出一口蓝雾。

他在烟气背后眯起眼,观察了一下狱寺隼人的状态,默默地抽着烟审视他,三人都没有再说话,直到他将这支烟抽完了半根,狱寺才清了清嗓子抬起头,对他说道:“夏马尔想看看你跟十代首领的伤,他就在楼下医疗室里,你们随时都能去。”他话里仍带着不情愿的滋味,似乎和言纲对话都成了一种酷刑。

泽田言纲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而且也并不擅长这种事。或许狱寺隼人因为工作冲突而迁怒他,因而在得知他和纲吉上床之后情绪变得很不稳定。他猜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无法化解狱寺的心结——对方已经将他视为罪人——于是决定乖乖闭嘴不再火上浇油。

这时另一串轻巧的脚步声打破了三人的僵局。他叼着烟回头看去,正好看到泽田纲吉刚睡醒的慵懒面庞。他在他眼中一如既往地完美,微乱的褐发随意遮挡了眉毛,白皙圆润的脸蛋带着些许粉红,一双圆眼好奇地打量坐在桌前一言不发的三人。他已经穿戴整齐,白衬衫外套了一件羊毛背心,下面是卡其色的休闲裤。纲吉向他走来,毫无疑问注意到造成室内烟雾缭绕的元凶。言纲下意识地转过身把烟踩灭在地,此时纲吉已经在三人中间站定,巡视了一圈他们各不相同神情。

狱寺隼人看到纲吉的瞬间便红了脸,愤愤地看向一边。山本仍然保持着惯常的笑容。言纲猜自己脸上一定呈现出尴尬的神色,因为纲吉最后看着他露出一副憋笑的表情。

“现在才九点。”言纲终于简短地打破了长久的沉默,他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纲吉,对方马上理解到他的潜台词。

“你不在,我就出来找你。”他哥哥柔声说,随即看了看一旁的狱寺,似乎对他反常的沉默大吃一惊。他伸手推了推银发男人紧绷的肩膀,好奇地问:“你怎么了,狱寺君?”

狱寺隼人猛地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用一种揉杂着愤怒,伤感,疑惑的眼神注视着他的十代首领。

“抱、抱歉,十代首领,我去给您拿把椅子。”他憋了半天才快速说出一句不必要的话,马上起身拉了另一只椅子回来,放到他和言纲之间,还用手抹了抹椅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言纲好笑地盯着他手忙脚乱的动作,同时瞟了一眼纲吉——他哥哥狐疑地半张嘴巴上下审视着这位银发下属,显然对他慌乱的来源一无所知。

纲吉在狱寺拉过来的椅子上慢慢落座,仍紧紧盯着银发男人写满难言之隐的脸。狱寺在他坐定之后才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把头低得更深了。纲吉向他探过身子,小心地拉过他揪紧裤子的手:“出什么事了?”

泽田言纲不悦地瞟了眼纲吉拉上狱寺手腕的右手,他心爱的哥哥碰触他以外的任何人都会引起他的深深抵触,但这无疑能给予狱寺隼人他无法给出的慰藉,而纲吉绝对是应付下属方面的专家。于是他暂且容忍了这俩人的举动。

“十代首领……”狱寺隼人的眉头皱得不能再紧,灰绿色的眼睛染着水气,犹犹豫豫地沉着嗓子开口:“十代首领,我有一件事想向您问清楚,请您务必如实回答我。”

纲吉愣了愣,然后弯起嘴唇对他宽慰地微笑,稍微握紧了他的手:“嗯,你想问我什么?”

“那个……您……”狱寺低着头支吾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问出一整句话:“您告诉我,您跟言纲那家伙……你们……是不是、是不是上过床了?”

泽田言纲看到他哥哥的肩膀震了一下,两秒过后纲吉冲他转过身,细细端详他一阵,慢慢展露一个微笑。他松开狱寺的手,转而伸向言纲的脖子,后者配合地微微偏过头,让颈侧的两点淤斑暴露得更加彻底。纲吉轻按上自己的得意之作,嘴角的笑容逐渐扩大。

“你们发现了啊,”他收回手望向狱寺隼人和山本武,为难地挠了挠头,“狱寺君,唔,确实是你说的那样。”

“这——您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怎么突然就——”狱寺隼人无法接受这个说法,依旧刨根问底:“我是说,他都说了些什么?让您决定……呃……”

“我爱他。”泽田纲吉打断了他绞尽脑汁的描述,对他真切地笑笑:“我们在一起了。”

狱寺隼人呆愣地望着他的十代首领,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在一起了?那是什么意思,在一起?”

“别装傻了,狱寺,”泽田言纲不再沉默,叹了口气一把揽过纲吉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不怀好意地勾起一侧嘴角,低头毫不犹豫地抵上纲吉的嘴唇深深吻了下去。

“我操你这混蛋!快放开十代首领!”耳边顿时传来狱寺隼人的嘶吼,接着桌子剧烈一震。他毫不理会,专注地吮吻纲吉柔嫩的唇瓣,对方也伸长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温柔地回应他。

“隼人、隼人!够了,我看他们是认真的。”对面传来山本劝导的声音。言纲结束这个吻重新坐正,带着挑衅的表情对着狱寺隼人挑起眉弓。银发男子正被山本武架在身前,两个紧握的拳头仍在乱挥,试图挣扎出高个日本人的束缚往言纲脸上揍去。

纲吉刚要站起身便被言纲扣住手腕,眼神强硬地望着他,对方冲他无奈一笑,言纲便松了手,任他哥哥走到狱寺面前。

“来吧,狱寺君,这几天积下很多公文呢,来帮我处理一下。”泽田纲吉温和地向他伸出手去,眼里清晰地映出狱寺盛怒的脸。狱寺隼人倏然停下了挣扎,静止在原地看着他发愣,山本见状便放开了他,谨慎地观察对方的举动。

“我们很久没一起工作了,狱寺君,希望你还没生疏这些文书工作。”纲吉的语气无比诚恳,仿佛几分钟前的亲吻从没发生过一样,他的右手依然伸在前方。两秒钟后狱寺坚定地握住它上下摆动了几次。

“是,十代首领,我怎么可能会生疏。”他嘴唇隐隐颤动,拼命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毕竟,我可是您最值得信赖的左右手。”

 

泽田言纲默默注视着狱寺隼人跟着泽田纲吉往后面走去,他顺手又点起一根烟,抬眼看了看仍坐在他对面的山本武:“怎么,你不跟着去?”

黑发男人摇了摇头:“阿纲跟他有话要说。”

“你倒是很了解我哥哥,”言纲低头抽了口烟:“跟他共事感想如何?”

“嗯,阿纲是个很善良的人,非常善良。”山本轻笑着回答。

“跟我完全不一样——你是这个意思吧?”他吐口烟雾,平淡地说出一个谁也不敢明说的事实。

山本疑惑地看了看他,思考了几秒才回答:“你们确实很不同,长相也不完全一样。不过,我清楚你的意思,我倒不认为这是件坏事。”

“是吗?狱寺明显觉得我糟蹋了他。”他自嘲地抬起嘴角:“我也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纲吉他……有他的那种魅力,我知道家族上下对他抱有想法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但他最终选择了我。这让我感到庆幸,却也很不解。”他慢慢把烟放到嘴边,沉思了一会儿才咬住烟尾。

“你认为自己配不上他。”山本平实地讲道:“是吗?”

“没人能配得上他。”言纲在桌沿掸了掸烟灰,看着灰色的絮状物轻轻散落在木桌上,低声讲道:“我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是家族的杀手,是Reborn一手带出来的,这之后,我才是家族二头目。这就决定了我和他在对待家族事务的态度上存在很大分歧。但是,尽管我做了很多违背首领意愿的事,他也一直没拆穿我。为什么他要一直迁就我?山本,你觉得是为什么?”

“也许他在一定程度上还是认可你的行为的。”山本想了想回答:“也许是因为他在乎你,他不想伤害你的感情。你看,现在我们都坦诚布公了,狱寺还会变成这样,如果纲吉没有接受你的爱,而对你坦白这些,你还会继续为家族工作吗?还会继续坚持作为二头目来守护他吗?”他停顿了一下,说道:“又或许,他只是不想让你离开。”

言纲沉默半晌,思索着山本语重心长的话,过了会儿他低沉地开口:“可他为什么爱我?”

“你为何总想去追究原因?他爱你,这还不够吗?你一定要知道为什么,但有时候,这些事并没什么特殊的缘由,”对方摊了摊手,无奈地笑道:“其实——你本身也挺有吸引力的,记得我们一起上学的那会儿,班上最受欢迎的人可是你。后来你当上二头目回到日本生活,狱寺还跟我说过你一开始总会带男男女女回来。”

泽田言纲立即轻咳一声,皱起眉毛悄声说:“这事绝对别让纲吉知道。”

“哈哈,那当然。”山本轻快地笑了几声,接着问道:“但是后来你就不那么干了,是腻了吗?”

“因为……”言纲踌躇了一秒才开口:“他们都不是纲吉,那没用。”他把烟放到桌上,将手边凉透了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才又拿起烟卷吸了一大口。

“也是在那段时间,我发现自己像被诅咒了一样,日夜都想见他,想得到他,那已经大大超出了兄弟情的范畴。但我什么都不能做,虽然只要飞几个小时就能见到他但那有什么用呢?我并不觉得他会接受我这种病态的感情,我什么都不能做。就这样过了这些年,结果三天前他才告诉我他也爱我。”言纲嗤笑一声,盯着手上忽明忽暗的火星。

山本眼神复杂地注视他好一会儿,随即嘴角泛出一抹为难的笑意,问道:“你干嘛要跟我说这些,言纲?需要个人来为你俩猝不及防的爱情找个理由出来?”

他低垂着眼睑,出神地望着顾自燃烧的烟头,“我不知道。可能我只是需要找个人谈谈,帮我厘清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

“乱七八糟的情绪?那是Reborn才会说的话。”山本善意地提醒道:“你又不是他。”

“纲吉也说过相似的话。”他苦笑一下,将烟尾送进嘴里:“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为什么爱我,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为何偏要问我?”黑发男子诧异地提问。

“你跟他共事很多年了,就像我和狱寺一样,你了解他。”言纲言简意赅地回答他。

“不,你才是最了解他的人,言纲,你和他一起长大。作为首领他是很孤独的,我想你也是一样,但你因为某些理由想要远离他,这便让孤独感与日俱增。因为,你们之前都一直形影不离。”山本理智地指出。

“我了解他吗?我不知道,他做出太多出乎我意料的事了。”他沉吟片刻后自问道:“也许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很了解他,但在他成为首领之后?”他皱皱眉,若有所思地慢慢摇了摇头,取下嘴边的烟卷捏在手里。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对他的感情到底算不算是爱,也可能只是单纯地想上他。”他轻声说,在听到这个句子出口时心里凉了一下。

“你怎么会这么想?” 山本困惑地问。

泽田言纲略作思考,舔舔嘴唇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口。他安静地抽了两口烟后决定对山本和盘托出:

“昨天,他问我是不是把法比奥灭口了,问得很直接。我说没有,他却不信。直到现在我都不确定他到底信不信我说的。”

“你把他灭口了吗?到底有没有?”对方扬起眉弓问道,似乎对这个话题十分敏感。

“没有。”言纲立即答道,然后他低下头,右手托住额头拨弄着零乱的刘海,闷声说道:“但我应该那么做。我应该杀了他灭口,那不会有一点损失,家族不需要一个擅于背叛的杀手,留他在只是个祸患。”

“但你没有。”山本重复道。

“是的,我没有。”他最后深吸了一口烟,把燃得很短的烟蒂扔在地上用鞋掌碾碎:“Reborn毫无疑问会质问我这件事,我能说什么?我不知道我干嘛不动手,对于清除家族隐患这类事我从未犹豫过。之后,纲吉跟我说了很多,我不太记得了——我他妈的居然记不得——大概就是他希望我对他坦诚。而我此前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以为只要让他安然无恙地坐在首领位上、没人能染指他分毫就够了,但那显然不够。我伤害到他了,可我完全没有一点自觉。”

“你认为……你没有在为他着想,所以你对他的爱不是真的?你认为那只是情欲在作怪?”山本小心地分析道。

“差不多吧。”言纲长叹了一口气,把双手插到大衣口袋里,店内的空调还未安装,在深秋时节前厅内不免有些冷。

山本武体谅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现在你得手了,感觉如何?”

“那很棒,比我想象中还要棒很多,”他目光飘远,定格在窗外斑斓的色块间:“我觉得我很爱他,非常爱,每每见到他我都会想,这是上天赐我的礼物。但我却在其他事上将他排除在外,对他隐瞒了很多,我以为这样是为他好,但他从一开始就看透了一切却默默承担着痛苦。可即便这样他却仍然……”

他沉吟片刻,抿了抿嘴又说道:

“很显然,纲吉一直试图去关心我,在我们分开的这些年里。而我却选择视而不见,那很恶劣,而我还要为自己的恶劣行径找借口,说那都是因为太爱他。”他说着,紧咬下唇。

“嗯,那确实很恶劣。”山本只是笑笑,“但你在为这些后悔,为你曾经伤害他而感到难过。不是吗?我想那是因为你在乎他。”

“我当然在乎他。”他很轻地说到,仿佛音量太大他就会从这个美梦中苏醒:“我想对他好,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已经告诉你了不是吗?”山本愉快地告诉他:“他希望你对他坦诚。”

泽田言纲惊讶地睁大眼睛看他,但随即便又低下头去,漠然地注视桌上空了的咖啡杯,抬起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甲敲着杯沿。山本武耐心地观察他的神情,等待着他的答复。但言纲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最终家族二头目用双手捂上脸揉搓了一会儿,再次露出脸时,山本注意到对方金红色的漂亮眸子上出现了些闪亮的光点。

“我不确定。”泽田言纲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山本不得不往前凑了凑,这时对方抬眼看向他:“我不确定能不能做到,这会影响家族的运作。”

“影响运作?什么意思?”山本意外地皱起了眉:“我倒是认为你对他有所隐瞒才会影响运作。”

“你不懂。”言纲说着向后靠上椅背,将两手交叉在翘起的膝盖上:“你跟在纲吉身边太久,他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认为是对的,一概奉命执行。告诉我,你从我的人手里救出过多少叛徒?”

“没有多少。你的人办事很高效,而且足迹遍布全球,”山本的表情逐渐冷酷起来: “我做得最多的事其实是调查你的工作内容和实际表现,将这些汇报给阿纲。大多数情况下他会用金钱之类的物质来抚恤亡者的家属,但另一些情况下你会连家属都一起抹消。”

泽田言纲愤懑地叹了口气,“你觉得我做那些是闲来无聊吗?让手下跑遍大半个地球就为追杀一些彭格列的叛徒或者对家族有威胁的人?”他用同样冷漠的表情与山本对视,“也许我确实错杀了几个,但那都是为了避免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发生。戴蒙·斯佩德,瓦里安,都是过去未清除干净的症结,所以我们现在才会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室里装死!”

“我当然明白,你有你的理由,这是Reborn亲授的法则对吧?”山本勉强地笑了笑,用正经的口吻说道:“但纲吉只是想要你对他坦诚,而不是否定了你的整个工作准则。”

“我想这两者没什么区别。”言纲怏怏地说。

“你都没去试过,怎么会知道?”山本抬高音量,坚持不懈地劝说道。

他默不作声地盯着桌面,仔细品味对方的话语。从此以后,他就要向纲吉坦白一切了吗?那会意味着他不再做先斩后奏的决定、让纲吉为他担心、同时还会不可避免地忤逆他的老师。内心矛盾重重,他过了一会儿才举棋不定地开口:

“好吧,或许我会试试。”他沉吟一刻,像在说服自己般又加上一句:“我应该按他说的做——如果我真爱他的话。”

“是这样。”山本点点头,对他友善一笑。

泽田言纲只是默默打量他一阵,随后搓了搓冻得发凉的手从桌边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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