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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教2727] 死角 Chapter 7

7

 

到浴室快速洗了把脸后,泽田言纲在衣柜里翻找了一阵,套上样式普通的黑色T恤和仔裤,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隐形眼镜盒,对着镜子将一对深褐色镜片覆盖上金红色的虹膜。没了那对火焰般的灼灼双眸,镜中的男人顿时少了些凌厉的气质,但也绝不像他哥哥那样柔和温润。他不再耽误时间去细究兄弟二人长相上的差异,转而穿上一件深灰呢子大衣,戴上黑色鸭舌帽准备出门。握上门把的时候,他最后环视了一圈客厅,被纲吉胡乱丢在沙发上的米色围巾吸引了他的视线。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抓起它,柔软的面料散发着属于他哥哥的气息,言纲将它围到大衣里面,这才满意地离开房间。

走出餐馆后门时他才发觉忘了带伞。雨下得比之前大了些,路面上已经出现一层薄薄的积水,在雨滴的冲击下形成一个接一个泛着涟漪的小水洼,气温随着雨水的冲刷下降了几度,他开始庆幸带上了纲吉的围巾。一辆黑色奔驰就停在门口不远处,他看到车里下来一个人,撑着伞过来接他,是个陌生的家族成员——看样子是Reborn的手下。那人将他送到车后座为他打开门,他向里看去,座位的另一半被Reborn占据着,脸上的不满情绪显而易见。言纲坐到他旁边,刻意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

两个黑衣手下坐在前排,他刚坐稳车就缓缓驶离了餐馆。Reborn向他侧过头来,略带嘲讽地说道:“什么事这么高兴?对一个今晚就要发讣告的人来说,这可一点都不寻常。”

泽田言纲从眼皮底下瞥了他一眼,目光依旧淡漠,他怀疑这位顾问是在试探他——毫无疑问方才那通电话已经让对方生疑——Reborn察觉到了什么,凭借一种男人不该拥有的敏锐直觉。

“……高兴?”他用与平时一样的低沉语调询问道。也许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出卖了他,而他却没有留意。

Reborn冲他抬抬下巴说:“从我见到你出来开始,你嘴上就挂着那种可疑的傻笑。”他如愿以偿地看到言纲略带惊讶地摸了摸嘴巴。“没错,就是那样,让人联想到那些尝到心爱女人的滋味后在街头喝得烂醉的小伙子。”顾问尖刻地对他解释,嘴角露出一抹恶意的笑。

在确定自己并未露出过如他所说的表情后,言纲皱起眉头,不可理喻地望着他:“你在凭空想些什么?哪儿来的什么女人。”

“哼,这里确实没有女人。但是你慌了,你以为自己真的在傻笑,这很说明问题。”Reborn自顾自地评论道。他从身边的纸袋里取出一杯咖啡递给言纲,后者默默接过。纸杯上印着家族餐馆的Logo,是新做出来的浓缩咖啡,在雨天的低温下仍有些烫手。

“说明什么问题?”他装作没听懂,冷静而淡漠地问道。

黑衣顾问笑而不语,侧过头不再看着他,径自仰头将自己手里的咖啡喝下一大口。泽田言纲眯起眼审视他的神情,一番努力过后他徒劳地发现,当他们的顾问想隐藏情绪时,没有人可以看透他在想些什么。直觉告诉他Reborn已经猜到他和他亲爱的首领都干了些什么,这个想法激起他后背一阵恶寒。

“你让我换身不显眼的衣服,你自己倒是没什么变化。”泽田言纲侧过头问他,留意了一下顾问两鬓的蜷发:“不打算把那两缕头发弄正常点吗?你可是让我把眼睛都遮起来了。”

Reborn似乎根本没留意到自己的鬓角有何不妥,现出不解的神情对他说:“怎么会?我换了顶帽子,而且也没系领带。”

言纲这才发现他帽子上的黄色饰带不见了——颜色似乎也没那么黑。他猜自己对变装这个词的理解与对方存在着很大差异。

“好吧,我们这是去哪儿?”他问,端起手里的纸杯抿了一口,咖啡依然很烫——又或许是他的唇部过于敏感,与纲吉绵长的亲吻令他自己的嘴唇也略微发肿,他回想到不久前的美妙场景,他们忘我的疯狂的吻,袒露的肌肤与灼热的身体,纲吉因疼痛而皱起但依然写满渴求的脸。他拼命控制住袭上嘴边的笑意。

“当然是去我们的地盘,酒吧和赌场。”Reborn平静地回答:“敌人应该知道他们暴露了,将赌场用作弹药库可不是当初跟西蒙说好的条件之一,这时候彭格列难道要坐以待毙吗?”

泽田言纲隐藏好眼中的诧异,不甚情愿地说:“我认为现在动手还早。他们有多少人、火力如何,还都不清楚。何况西蒙和彭格列的和谈会议还在延期中,这时候主动出击会不会——”

“你怎么突然这么会瞻前顾后了?阿纲过来之后你就变得婆婆妈妈的,真该死。”Reborn不耐烦地抹了把脸,用那双幽深的黑眼不悦地打量他:“是他们招惹我们在前!并盛市本就是彭格列的地盘,西蒙把赌场变成他们的枪械库,或者打手训练营之类的——这已经违背了当初的协议,那个协议可是我亲自签署的:在两边首领没有协商一致之前,赌场暂时扣押给西蒙,赌博赚来的钱都归他们,但里面的东西必须维持原状,一点不能多也一点不能少——原封不动!从我们那位年轻凶手口中所知,现在赌场显然变了样,这是一次进去的机会,就算不能把赌场夺回来也能探查出他们在干什么。”

“你想怎么干?他们不会随便放人进酒吧,还是说……”言纲眉头微蹙,停顿一秒说道:“你想走‘后门’混进去?只有我们四个人吗?”

“一次一个问题,言纲。”黑衣顾问冷漠地提醒道:“就我们四个,难道对付不了一屋子打手吗?至于怎么进去,当然是走后门。我的想法是尽量避免火并,把里面情况搞清楚就出来,但如果我们暴露了,那让他们流点血也没什么,彭格列怎么能吃这种亏。”语罢他连着喝了几口咖啡。

“你在会议上根本没提要去赌场探风,”泽田言纲冷冷地指出他的纰漏:“你怕事先说出来,纲吉会不答应,是吧?你又要干先斩后奏的事——不,你根本没想让他知道。”

“但我让你知道了,我把你拉来一起干这事,你想怎么跟他报告都随你便。”顾问对他尖刻的指责无动于衷:“言纲,你是家族二头目,这个头衔更像是第二个首领,明白吗?二头目向来都是由首领最亲近的人担当,一般是血亲,为什么要这样安排?你想过没有?”

“血亲更值得信任。”他闷闷地回答,“血亲”这个词让他感到一阵不适。

“这是一方面,”Reborn平淡地对他解释:“还有,最了解首领本人的只有跟他走得最近的亲属。你和阿纲一起长大,他的脾性你心知肚明。首领固然有其优秀之处,但并非完美,任何首领都需要有一名能纠正他弱点和错误的二头目。阿纲的弱点你应该很明白,那也是为什么我在训练你俩的方式上存在很大差异。我同时教过你俩用枪的方法,他能打得跟你一样准、反应也同样快——虽然他花费比你更多的时间训练。但我从没带他做过任何刺杀任务,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不适合,他的性格干不了这事,所以我教他更多的,是作为一名首领为人处世的方法;但你不同,言纲,你生来就是当杀手的料,我见你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不带任何主观情感去执行一项命令是杀手的原则,你在大部分情况下都坚守得不错——但显然昨晚过后你就变得优柔寡断起来,我可不希望你在这种紧要关头出闪失。当然,阿纲还有另一个弱点,他总想保全所有人——你知道那不可能,身为二头目,纠正他的错误是你的本分——你还要来跟我争论去赌场探风该不该和他汇报?你很清楚怎么做才是正确的,言纲。”

泽田言纲默不作声地听着顾问语调平稳的训斥。在Reborn停下言语后,他仍在思索对方这番话的意义。黑衣顾问看着他,一边将手里的咖啡喝完,一边接着说道: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认为不事先通报是对首领的不尊和欺瞒,但这次呢?你为了不让他担心你,拖到第二次暗杀的时候才告诉他这件事,而且你跟他说罗马诺的杀手已经死了吗?另外你在日本这些年为家族扫清了多少阻碍还要我重复?你将这些都告诉他了?——这跟我们现在要去做的没什么两样。你觉得你这些不算欺瞒?不,你只是把你认为不重要的事在他面前隐去了,你想让他安心也想让你自己安心。别骗自己了,泽田言纲,没人比我更了解你,连你哥哥都不行。”

Reborn将喝剩的纸杯扔到纸袋里,转而又拿了杯新的出来喝了一口。言纲神色凝重地看了眼他,低下头沉声说道:

“你的意思是……身为二头目,只要是对家族有利的事,就算首领不赞成,我也应该去做,是吗?”他瞟向Reborn,迫切想要听到他的回音。

黑衣顾问只是目视前方,在言纲认为对方并不会回应的时候,Reborn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放缓语气开口:“这些话我不会说第二遍。言纲,你对今天会议上发生的事有没有疑虑?”

泽田言纲微微睁大双眼:“疑虑?”他想了一下,瞬间断定顾问在暗示的情景:

“让法比奥加入家族有些武断。我想没人赞成这件事,但这无疑能确保法比奥会乖乖跟我们合作,引出整个计划。”

“不错,”Reborn中肯地点了点头:“但事成之后呢?”

他听到这句话从顾问口中很平常地说出来,顿时接收到对方问句之后的含义,联系方才Reborn的说教,他沉吟片刻后微微点头。

“我明白了。”他眉头紧锁,略带消沉地肯定道。

“你在犹豫。”Reborn马上指出:“你想保护你哥哥,就必须铲除掉所有对他有威胁的人。你之前不是做得很好吗?现在这些顾虑是又从哪儿来的?”

“啊,将他力保下来的犯人全都铲除掉,顺便编个理由来应付他,”言纲忿忿地回答他,语气愈发激动:“然后呢?我不想让我自己变成唯一一个在伤害他的人。”

“总比让他死在敌人手里强,”Reborn冷漠地白了他一眼,后者闻言气愤地别过头看向窗外:

“无论你愿不愿意,这是二头目应该承担的责任,历代首领都需要一个人来监督他的行为,而顾问显然能力有限。你以为斯佩德那件事是怎么来的?九代首领的二头目是谁,你想想就懂了。”顾问坦然地说道。

“斯佩德?你是说——”言纲不由再度看向他,怔怔地开口:“是我老爸?陷害他的人是我老爸??”

“你应该能猜到他这么干的原因。”Reborn喝了口咖啡继续说:“斯佩德当时在北意一人独大,收拢了很多人,开始为他自己的利益肆意杀人越货,甚至可以成立他自己的家族。如果放任他这么下去,彭格列的地位和名誉岌岌可危。家族有充分的理由铲除他,你父亲泽田家光劝解了首领很多次,只是九代迟迟不肯动手,他想要再一次看到斯佩德对他的忠心,于是便交给他那个最后的任务。家光却等不下去了,他认为斯佩德完全能够一面哄得九代高兴一面建立自己的犯罪帝国,于是他暗中谋划了一些事,但最终出了疏漏,结局就是这样。”

泽田言纲端起捂在手里很久的咖啡,缓缓地喝了几口,尖锐的苦涩侵入味蕾,在他胸中持续扩散。渐大的雨点猛烈拍打着车窗,缓和了车内令人难耐的沉默,他转头透过模糊一片的水雾,无意识地看向窗外。此前在洗手间纲吉恼羞成怒的脸再次浮现在他眼前,在移动的水滴组成的屏障里,带着指责与失望的口吻对他说:[这些彭格列从创立之时就提倡的美好品质,我不希望它被你们丢在脑后。]同时他看到自己带着伪善的笑容向纲吉保证道:[如果你还想知道别的什么事,我也会告诉你,我会对你诉说一切。]

热浪带着酸涩卷上他的喉咙,他吞咽掉尚未形成的哽咽,低头摆脱在脑海里上演的可悲戏码。

“好吧,”他简单地低声回答:“所以斯佩德把我作为首要目标,是因为我同样负责为彭格列干脏活儿,有其父必有其子。”

“原因不重要,”Reborn抬高音量:“事情发生,我们解决它,仅此而已。”

“当然……至于首领,他要操心整个家族的事,具体细节没必要让他烦心,对吗?我们只要为他呈上一个满意的结果。”他淡漠地说出顾问没有说出口的话,随后两人无言相视。

“很好。”Reborn迅速挤出一个笑容,又很快消失,像对他的嘉奖。但这个表情想表达的仅仅是失望过后的欣慰,他十分清楚。

泽田言纲静坐良久,只有雨声和车子的发动机声侵扰着他的鼓膜,被隐形眼镜遮挡的双眼直直地注视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却又无心去探索他们到了什么地方,眼前的街道像录像般在他眼前展开,间或被雨刷器阻挡一秒造成景物的断裂。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纲吉,在得知他们的父亲是陷害斯佩德的主谋后,毫无疑问此人是针对这段被埋葬的过往向彭格列挑起复仇。接着他又恍然意识到自己与父亲并没太大不同,他已经做下众多纲吉无法认同的事,而他早已习惯将这些对他闭口不言。如Reborn所说,这次去赌场探查和以往没有任何差别,他们在首领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完该做的事——正如他下令处决恩佐·罗马诺后仍能坦然对纲吉编出另一个故事。为何他又会对这次活动如此反感?有什么改变了吗?是基于那颗本会打穿他脑壳的子弹,或是由于他终于对他哥哥吐露了为数不多的几件心事,并因此获得回报——纲吉毫无保留的爱,这些亲热和性爱让他变得软弱了吗?让他想要一改往日的冷漠来换取纲吉更多的爱吗?想利用信任与坦诚来博得纲吉对他全身心的投入吗?

他没必要那样,他默默决定到。纲吉很爱他——或者说足够爱他——之前那场突如其来的云雨毫无疑问证明了这点,他们足够相爱,而这或许可以令纲吉对一些事情视而不见。他编造出罗马诺仍然生还的假象,而那个突袭家里的年轻打手也许最终身首异处,他甚至不在纲吉面前继续追究Reborn关于斯佩德那段疑点重重的讲述,还有很多,更多,他未曾对纲吉说出口的恶行,一些罪恶但必要的行为。但纲吉依然接受他的爱,也给予他更多爱。他不清楚纲吉对他的隐瞒知觉到什么程度,但他仍将继续维持现状,这种做法与他们的爱情无关——如果硬要扯上关系,那么他是为了他爱的纲吉而这么做——所有这一切黑色的罪孽,纲吉永远不会从他口中得知,这是一条他为自己设下的戒律,它不因他对纲吉隐蔽的爱慕而建立,也不会因他获得了纲吉的爱而打破;如果纲吉察觉到他的隐瞒,也不能因此而恨他。它只是一条戒律,作为家族的二头目,作为优秀的杀手,他务必遵从。他仍然会渴望着纲吉,更加,更加渴望。为他染黑自己的灵魂,吞下罪恶的苦果,如他的敌人所说给他当一条咬人的狗,但这些都无法阻止他去爱他。他只需在纲吉面前做个听话的弟弟与温柔的情人,而不必用黑暗的真相来污染纲吉的耳目,扰乱他纯净的心思。

想到这里,他的内心总算获得安宁。身边的Reborn动了动胳膊,他的余光捕捉到对方又喝完了一整杯咖啡,不禁皱眉问道:“你总把浓缩咖啡当水喝吗?”

Reborn惊异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空杯子。

“这能让人保持清醒。”他最后说。

“咖啡因喝太多可是会得心脏病的。”言纲淡淡评论道。

黑衣顾问无奈地“啧”了一声:“今天你话真多,你从来都没关注过我喝多少咖啡。”

“有吗?”他低声笑道,仿佛几分钟前的话题从未困扰过他。Reborn明亮的目光刻意审视着他,言纲假装没有察觉,观察着前方的路况,隔着雨水打湿的玻璃已能看清酒吧的轮廓,灰白的方形建筑在停业时间被雨幕衬得更加荒芜。这时他耳畔传来Reborn奚落的嗓音:

“忽略我们不愉快的谈话,我认为你今天出奇地兴奋。怎么,跟你哥哥和好了?”

他头也不回地低声答道:“算是吧。”

Reborn夸张地靠在座椅上摇晃着脑袋,头上的帽子几乎要甩掉下来。

“我看比那还要好,是吧?” 他提提帽子,不怀好意地露齿笑道。

“你想说什么吗,Reborn?别绕圈子。”言纲转过头,用有些恼火的眼神瞪着他。

这时车子停下来,黑衣顾问马上擦掉玻璃上的水雾往窗外看了看,他们停在离华彩酒吧二十米外的一栋建筑旁。Reborn示意他们下车,打开后备箱拿些武器和弹药。泽田言纲扫了一眼箱子里零乱堆叠的枪械,只挑了把手枪备用,并拿了些子弹,然后从另一只袋子里抽出把匕首塞到侧兜里。

“你那只手还能用吗?”Reborn指指他缠着纱布的右手问。言纲将枪拿在右手试着合拢手掌,随即皱皱眉说:“左手也可以,多浪费两颗子弹的问题。”

Reborn不置可否地摇摇头,然后指示两名黑衣手下去酒吧前门埋伏,自己则跟言纲一起走进旁边的建筑。这是栋一层招租的公寓,实际上是家族所有物,楼上的几层住宅用来监视酒吧外的一举一动,也是非常时期家族打手的休息所,在西蒙家族侵占酒吧之后,这里也依照合约不再有彭格列的人驻扎。黑衣顾问熟练地打开单元门,言纲跟在他身后穿过黑漆漆的楼道,从楼房后门走出来。楼后有一片面积不小的院子,堆放着杂物和垃圾,几棵细弱的树苗可怜兮兮地在雨中摇摆。言纲看向紧挨楼体的一个方形地下室入口,不情不愿地拿钥匙上前将生锈的锁打开,然后用力扳开两扇布满泥泞的门板。门后的空间像一面方形的黑洞,除了连接入口的一架直上直下的梯子外什么都看不清。

泽田言纲挤了挤头发上的雨水,对身边的顾问说:“我还指望你能有个更好的方式进去,这个入口修好之后我还从没走过。”

“把它当成‘死’前干的最后一票。请吧,万事总有个第一次。”Reborn朝他撇了撇头,言纲无奈地深吸口气,将大衣扎紧,然后率先沿着梯子爬下去。

两人下到底端,地下是更加漆黑的水泥地面和不甚规则的水泥墙壁,仅仅作为通道之用,久未通风的空气浑浊不堪。两人打开手机照明,沿着坑洼不平的水泥路往前走去,做过消音处理的鞋底不带出任何声音,直到前面出现一扇陈旧的门板。言纲费劲地将钥匙插进去,又费了更大的劲将它转开,他烦躁地咒骂一声把门用力打开,一团灰尘扑面而来,他们捂住口鼻继续往前走。前方传来了音乐声,随着他们的前进愈发清晰起来,一首不知名的金属乐,愤怒的鼓点和主唱声嘶力竭的演唱盖过了其他所有响动。言纲勾起嘴角——在如此喧闹的音乐背景里,他们大可肆无顾忌地潜入赌场而不被发现。当一个发出绿色荧光的EXIT指示牌在面前出现时,他们便知已到达了目的地。Reborn给手下发了条消息,然后轻轻拉开面前那扇沉重的双推门。

门内是空无一人的员工休息室,两人不约而同地掏出枪,放稳脚步。金属乐从前面的房间流出,音量大得聒噪。泽田言纲首先进入那间屋子,毫不意外地见到一个背对他们坐在电脑桌前的人,屏幕上是酒吧和赌场十多个方位的监视器影像,两旁的音响向外放出猛兽咆哮般的音乐,音浪强烈得令地板都在震颤。言纲回视Reborn——后者冲他点了下头——然后抬起枪口对准那人的后脑,平滑缓慢地扣动了扳机。

两人走近屏幕仔细查看了一遍监视器,发现地下赌场里的人并不多。“现在还不是营业时间,”泽田言纲低声说:“但他们一定把东西都藏在地下。”

“地上的酒吧里倒是有不少人,哼,这个时间就开始狂欢了,确实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顾问轻蔑地评论道。

“这没什么可抱怨的,”言纲说:“走吧,看看他们在这里搞什么鬼。”

他们走出监控室,经过餐厅的时候又解决掉两个正在用餐的打手,接着检查了一下卫生间,确认没有其他西蒙家族的人后,两人才来到赌场大厅。由于尚未开业,华丽的顶灯并未打开,只零落地亮着几盏壁灯,赌桌上整齐地码放着筹码和赌盘,昏暗的灯光洒在大理石桌上,却照不亮暗色的地毯。他们小心穿过赌桌围成的丛林,来到管理室门前。

值班的是一名年轻的日本人,正漫不经心地趴在桌上浏览网页,显然对两人的到来毫无察觉,直到泽田言纲的枪口顶上他的后背。在这人来得及张口呼救之前,Reborn迅速用方巾捂紧了他的嘴。

“出一声,我就马上开枪。”言纲俯身在他耳边耳语道。对方立即点头,频率快得像在抽搐,于是Reborn放开他的口鼻,言纲仍然用枪死死顶着他。

“这儿离入口太近了,我们去监控室。”Reborn悄声说。

他们押着人质往回走到响着金属乐的房间,值班的打手见到横躺在地的血腥尸体顿时吓得脸色发青,他控制不住想要叫出声,被Reborn再次捂紧了嘴巴。泽田言纲走到音响边将音量调小了点,让他们能听到各自的声音,然后在一片仍然嘈杂不堪的金属乐声中,他开始发问:“你是西蒙家族的?”

年轻人立即点头。言纲低垂着眼睑轻笑一声,继续问道:“你们在这里都干些什么?”

对方转转眼球犹豫了一下,顿时头上遭到Reborn一枪托痛击,随后黑衣顾问松开他的嘴允许他吐字,一边凝视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我们……”年轻人喘息了几秒,不太连贯地说:“在这下面办赌局,还能干什么?”

泽田言纲抬眼看向Reborn,对方无动于衷地给了他一个看着办的眼神,于是他沉静地对俘虏说道:“是吗?我听说你们在这里藏了枪,你们把好东西发给一伙连枪都没动过的流氓,他们却办不成事,不如跟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什么、什么流氓?我不知道。”犯人偏过头去不敢看他,眼神却不断四处游移,似乎在找机会逃脱。

“哦,那你这里确实有枪。”他看到犯人心虚地变了脸色,不禁冷笑道:“带我们去看看。”

“我没说这里有枪,”对方慌乱地辩解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流氓,什么任务……”

“那告诉我点你知道的吧,”言纲冷冷说道:“昨天下午,在彭格列家族地盘上的袭击,听起来耳熟吗?新闻上都报道了餐馆的枪击案,但没有报出来并盛市的那家住宅。”

年轻人开始渗出冷汗,言纲的枪口仍然抵着他的胸口,他一动不敢动,对方的话无疑让他内心动摇:“住宅……你怎么会知道?你们是什么人?”

泽田言纲侧头审视他,对方充满疑虑的脸上笼罩着恐惧,好像已经猜到用枪口顶着他的人的身份。“我们?当然是那间屋子的主人,还能是谁?”言纲戏谑地回答。

对方惊惧的双眼立时瞪大,反射性地想要摆脱Reborn按在他肩头的手逃走,言纲将枪口移到他眉心才止住了他的挣扎。

“你们是彭格列的……你们是彭格列的!”他慌乱地叫道,尖锐的声音被汹涌迅驰的金属乐悉数埋没:“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明明不该出现在这里!”

“少废话,这是彭格列的地盘,西蒙在这里预谋些什么勾当?快说。”黑衣顾问说着也将手枪抵上他的后脑,在前后夹击的枪口下,犯人的双腿开始发抖:“啧,万一枪走火了,只能再抓一个来问,请你别浪费时间,先生。”

“我……这里确实是在开赌场,当然也有些别的生意,比如……嗯……”对方咽了咽口水,泽田言纲更加用力地用枪口撞进他的头皮,他这才说出了一段连续的话:“我们老大把武器搬到这里的仓库,不时还会雇些外面的人来帮着干活儿,给他们很丰厚的报酬,这几次是去彭格列的地盘搞突然袭击。”

“老大?古里炎真?”言纲蹙起眉猜道。

“不、不是,老大是朱利,加藤朱利——是个奇怪的名字,他是我们首领的朋友。”年轻人详细地回答。

“他现在人呢?”言纲问。

“我不知道,他不是每天都过来,只在需要吩咐事情的时候才露面,平常只有我们几个人管理这家赌场。”

“他说下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了吗?”

犯人摇摇头,“没,他从不跟我们这些小人物透露,他是老大,他爱来就来。”

“好吧,非常感谢你,先生。”黑衣顾问突然决定结束审讯,然后快速给了他一发枪子。快到连泽田言纲没反应过来时,犯人已近倒地不动了。

“该问的都问了,我看有人要下来,是时候离开了。”Reborn说,伸手指着监视器其中一个小窗——有两个人顺着酒吧的楼梯正在往下走。言纲点了点头,收起枪与他一并返回。

两人沿原路走回地上,刚刚爬到一半的梯子,Reborn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他们快速登上最后两节梯阶来到地面。还未站直身子黑衣顾问已经接起电话。他习惯性地冲泽田言纲背过身子,认真聆听电话里的声音,然后简短回应了几句便把手机揣回兜里。

“前门来人了,可能是那个朱利。我的人还在前面观察情况。”Reborn转过身对言纲汇报道。

“要去会会吗?人数有多少?”他意外地扬起眉弓,这位帮西蒙家族管理赌场的“老大”令他产生了兴趣。

“十几个,我去看一眼,你回车里等着。”顾问淡然告诉他,马上听到言纲反对的声音。

“我也一起去,”他抬眼强硬地对上Reborn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想干掉我,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正因如此,你不能露面,如果他是熟悉彭格列的人,就算你把眼睛遮住也照样能被认出来,”顾问对他解释道:“如果你被一个西蒙的头目发现来过这里,可能会对我们今晚的计划产生影响,你今天要‘死’得有点价值。”

泽田言纲不言语地思考几秒,最后勉强点了点头:“你最好别搞出什么大动静。”

“放心。”黑衣顾问压了压帽檐,便往来时的反方向走去,两人都没有打伞,如针尖般密集细小的雨滴迅速覆盖他的背影。言纲朝他走开的方向默默凝望了一会儿,接着进入后门快步穿过居民楼,坐回到车里。

他抖了抖帽子上的水扔在一边,抬手看了眼表,已经是下午四点十分。阴沉的天色将车里的光线变成发青的冷调,雨声整齐地从外界传来,顾自拍打着玻璃和车身,不断激荡他焦灼的内心。或许是为了在敌人眼前隐藏好车辆,从车里完全看不到酒吧门口的景象,他只能仔细从嘈杂的雨点间辨别不远处建筑里的动静,一番尝试后他发现这是白费力气,霸道的雨声淹没了一切。于是他试图让头脑放空,不去设想家族顾问可能遇到的麻烦或是给别人带来的麻烦。

但当他将这件事排除脑后,一股强烈的冲动油然而生。突然间他很想听到纲吉的声音,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迅速在他的整个脑海里蔓延开,侵占所有可能的角落。在空无一人的车厢里,只有阴雨天跟他作伴;他哥哥正身处舒适的地下避难所,不必接受雨点的洗礼,远离外界的一切喧嚣。纲吉此刻是否如他想象般安静酣睡,还是疲于思念而辗转反侧?纲吉会迫切等他回去,在他进门的一刻献上一吻吗?他将头抵上冰凉的玻璃窗,漫无目的地盯着雨水倾斜的轨迹。窗外的灰色水泥建筑无声泛出压抑的调子。

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取出手机调亮,从最近通话目录里找出纲吉的号码。他犹豫地用拇指摩挲屏幕上这串已经熟记于心的数字,两次想按下接通键又收回了手。他不知该说些什么——除了表达心里的渴望与想念以外,而之后纲吉一定会问他在干什么或干完了什么。他不能说出自己此刻在哪里打这通电话,但矛盾的是,他感性的一面又难以抑制地渴望对纲吉倾诉——但是倾诉什么?有什么可让他知道的?是他们潜入赌场熟练地杀了三个人,还是成功了解到负责赌场的头目是谁后冷血地射杀提供情报的打手?但在这之前他还不得不解释另一件事,他们干嘛要去赌场?——纲吉毫无疑问会如此质问他,并且带着被蒙在鼓里的愤怒。他不想再跟他哥哥发生任何争吵,在难得地共枕亲热后,他贪婪地想要这种温存持续得尽可能长久,而不是在错误的时间地点与纲吉进行一场没有必要的争执。

或者这场争执永远不会发生,纲吉也许还在睡觉,他没必要让一个未接来电扰乱他哥哥的睡眠。于是他把手机又收回口袋,摇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十多分钟过去,从车前走来的三个黑色人影立刻抓住他毫无目标的视线。他盯着家族顾问愈发接近的脚步,后面跟着两名手下为他撑着伞,他们不疾不徐的步伐令泽田言纲顿时放松下来。Reborn走到侧门玻璃前冲他招招手,然后坐进车里的老位置,另外两人则像来时那样坐在前排,一刻不耽搁地驶动了车子。

等到酒吧显眼的招牌在他们视野中完全消失后,黑衣顾问才摘下头上湿透一半的帽子,搁在腿上不断扇动让水气快些蒸发,平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色短发湿成一缕一缕,额前几根沾湿的发丝垂到眼前,他伸手将它们往后梳平,这才在泽田言纲询问的目光下拿出内兜里的手机。

“我的人在他们车上安了窃听器,可惜只是简易设备,在二十米内才能监听。来人的确是加藤朱利,我们碰巧听到他们进门时的对话。”顾问打开手机播放出一段音频,男人说话的声音在雨声中混淆不清。

泽田言纲皱了皱眉:“太乱了,直接说重点。”

“好吧,”Reborn切断了音频,另从手机里翻出几张角度各异的照片,摆到言纲面前:“先给你看看我们的主角加藤朱利。”

他接过手机,仔细分辨几张照片上同一男人的脸,那人被一众西蒙成员簇拥着,看起来正向酒吧里走去,必然是Reborn在不远处偷拍的。加藤朱利长着一张典型意大利男人的脸,晒成小麦色的皮肤,眼窝深邃,眉毛乌黑,下巴上蓄着一小撮山羊胡,他戴着一顶米黄色软呢帽,身着同是浅色的T恤和休闲款立领外套,面带轻浮的笑意。

“就是他?”言纲抬起下巴指着屏幕上的男子问道。

“没错,这人差不多有六英尺高,倒是不算魁梧,”Reborn为他形容道:“但无论他的言谈举止还是外表,都给人一幅不着边际的感觉,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制定出缜密的谋杀计划。”

“外貌并不能代表什么,”泽田言纲来回翻看这几张照片,确定没有什么遗漏后才交还给Reborn:“而且他的计划也不算缜密,我还活得好好的。”

“也是,”顾问再次将黑色软呢帽戴回头上,用难得的打趣口吻说:“你要真死了的话,我都不知该如何对待阿纲那小子了,他肯定会哭闹一个月,然后再把自己关起来一个月不理人,说不定还会有轻生的念头。好在你现在帮我接收了这个大麻烦。”他笑嘻嘻地瞟了一眼泽田言纲,后者听着他的话不自然地红了耳根。

“提他干什么?正事还没说完,”言纲微微抿起嘴唇,干巴巴地转换了这个话题:“这个加藤朱利,你对他有了解吗?”

“他是意大利人,本名就叫朱利[1],具体出生地还未知,加藤这个姓氏是他在西蒙总部搬到日本后改的,”Reborn收起笑容换上平常严肃的神情,依言讲述道:“他是西蒙家族的队长之一,似乎对另一名女队长铃木阿黛尔海德有爱慕之情,与首领古里炎真的关系也不错。据说朱利是个放荡的男人,阿黛尔海德对他的诚意抱有疑问,所以一直没有答应他的求爱。”

“其他的呢?你说的都是些花边新闻而已。”言纲蹙起眉提醒道。

“没有其他的了,朱利以往都被我们视为一名小角色,家族对他了解有限。不过之后我会彻查这个人。”黑衣顾问摊开手说:“但从他和手下的对话可以确定,针对你的几起刺杀,他绝对有份儿。”

“法比奥说他的雇主是斯佩德,可以确认这个朱利与斯佩德关系密切吗?”言纲冷冷问道。

“毫无疑问,”Reborn点了一下头:“他的手下刚向他汇报,说法比奥发现你的行踪了,准备晚上动手,也许这个情报是斯佩德透露给他们的,他们之间有某种合作关系。从他回复的语气来看应该没有生疑,而且他对昨晚法比奥取消行动非常恼火。我们的计划目前还算顺利。”

“我猜他们现在已经发现地下赌场的那些尸体了,显而易见只有彭格列的人会对西蒙干出这种事,”言纲带着忧虑垂眼说道:“如果西蒙借此对我们展开报复——”

“那也不会是今晚,”Reborn无奈地打断他:“今晚,你只要安心去‘死’就好。至于西蒙,他们绝对不敢再袭击餐馆,那边随时有警察在巡逻,而警察一直在跟彭格列合作——那些钱可不是白给的。”他拍拍言纲的肩膀,哂笑道:“不必担心,你哥哥很安全。”

泽田言纲马上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今天干嘛总说起纲吉?跟他有关系吗?他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哼,心虚的人才会注意这点。”Reborn调侃地吹了声口哨。言纲恼火地盯了他一会儿,决定不再理会黑衣顾问话中的暗喻,沉默着转过头去。

“别在意这些,言纲,”家族顾问笑着对他说:“我们还有其他地方要去,晚上十点之前得把一切都安排好。”


[1] 英文名:Julie Kat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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