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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教2727] 死角 Chapter 4 (上)

4

四人在厨房里解决了晚餐,山本武承袭父亲的好手艺,即使配料很素的拉面也让人胃口大开。然而美好的晚餐依旧无法打破泽田纲吉的沉默,自从饭后他就再没说过一句话。于是泽田言纲只好承担起解说的工作,向狱寺隼人和山本武复述了一遍不久前的审讯结果,并强调了华彩酒吧的问题。

“那间酒吧有什么来头吗?我负责的是巴勒莫那边的事务,日本这边我有点赶不上节奏。”山本武的语气仍然轻松自在,即便在听到家族里也许有叛徒勾结敌对势力之后。

他们四人围坐在厨房里一张不大的圆桌边,在饭后另煮了一壶咖啡,边喝边商讨下一步的计划,他们的首领全程没发表任何言论,只是紧盯着手里那杯黑色的液体发呆,泽田言纲在叙述完必要的事情后,也不怎么说话,静静享用他的咖啡,并留神听着另外两人的议论。

“你这样怎么能当十代首领的左右手,连家族里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狱寺隼人刻意指责山本,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带着些许优越感对他讲述道:“上个月,大概九月中旬的时候,我们接到手下报告,家族在并盛地下开设的最大的私人赌场——就在华彩酒吧地下——被西蒙家族的人找茬了,说是我们的工作人员数错了筹码金额,要我们赔偿五百万的损失。”

“五百万日元,还可以接受吧?”山本耸耸肩评论道。

“是五百万美元!你这傻瓜!”狱寺冲他嚷道,同时拍了下桌子,像是要拍醒对方神经大条的脑袋。

“哈哈,原来如此!然后呢?”山本和往常一样不为所动地笑了笑。

“重点是,我们老大把当天那个负责算筹码的人叫来问话,他是个有十年工作经验的老员工了,从来没出过差错,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为西蒙家族那帮人核算的结果是准确无误的。于是在核查多次账务之后,我们相信这事确实是西蒙在找茬,原本不同家族之间的人是很少到对方的赌场玩牌的,但既然他们要挑事,这不过就是个借口。于是老大就邀请西蒙家族负责日本分部的头目来和谈,但是他们张口就要拿钱,还说不给钱就把那间赌场赔给他们,连同酒吧一起。老大自然不会答应,这件事就闹大了,西蒙开始派人到并盛周围巡察,虽然不动手但明显就是在示威。于是老大将这件事上报给Reborn,便不再插手了。”

“那赌场现在怎么样了?”听到牵扯出家族利益的事确实发生了,山本武少见地认真起来,他的话带着一丝寒意,与方才乐天的态度大相径庭。

“现在暂时是压给他们,因为彭格列拒绝付那五百万。按计划是等双方首领达成共识后再做定夺,不过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可能还要缓一缓。”狱寺隼人看了眼闷头喝咖啡的泽田纲吉,后者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于是他只得用眼神求助旁边的言纲。

“我哥哥过来那天本来是要跟西蒙家族谈这件事,”泽田言纲接过话,谨慎地瞥了一下坐在身边的纲吉,看到后者没什么异议之后继续说道:“如你所见现在赌场这边就暂时搁置了。但西蒙家族已经在利用那个地方策划事端来针对彭格列,我想继续和谈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所以说他们是想开战喽!”狱寺隼人拍在桌上的手紧紧握成拳头,锋利眉宇间散发出凌厉的气焰:“老大,不如我们抢先下手,把那个赌场给抢回来,看他们在里面搞些什么名堂!”

他的老大马上皱眉否定了这个欠斟酌的提议:“不行,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西蒙家族要跟我们开战,也还没跟他们首领谈过,还不知道是整个家族要向彭格列开战还是部分人在搞鬼,现在去赌场就等于是贸然宣战。另外我们这边人手不够,主力都在意大利,瓦里安的情况也没探清,如果家族里有叛徒当然是优先清理门户。”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等着他们继续上门追杀我们?”狱寺隼人着急地问道。

“当务之急是找地方转移,家里已经成了这样,继续待下去非常危险。言纲,目前有什么合适的地方能去吗?”山本武理性地分析到。

泽田言纲思索了片刻,开口阐述道:“彭格列在日本的家族成员一共有50人,加上你们和前来增援的Reborn带的20人,另外可以信赖的人还有夏马尔医生。至于其他和彭格列有来往的小家族都不能算在内,现在不能相信其他任何人。安全屋在市里有三处,其中一个市中心的餐馆已经暴露了,还有就是狱寺家,以及我在郊外设的一个简陋地方,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去;夏马尔家里也能算一处,不过他虽然值得信任但还不算正经的家族成员。”

“哈,对了,夏马尔。反正你的手伤要找他继续换药,不如我们就去他那儿躲躲。”狱寺隼人灵机一动说。

言纲转着眼珠思考了一下,叹了口气说:“我一点也不想麻烦他。而且我不知道能不能完全信任他,毕竟我哥哥也在。”

听到自己被言纲提到,纲吉猛地眨了下眼睛,但仍旧闭口不言。

“夏马尔!他可是我的第一个师父,我这使炸弹的技术就是拜他所赐。如果连他都不能信任的话,那我们就真的山穷水尽了。”狱寺反驳道:“虽然我在人生观上跟那位好色医生有很大分歧,但我绝对不会质疑夏马尔的为人。”

泽田言纲仔细咀嚼着他的话,狱寺隼人的担保确实很有说服力,但他无法带着纲吉一起去测试某个人的忠诚度。

他转向一直低头沉默的哥哥,用十分诚恳的语气询问他意见:“你觉得呢,纲吉?”

“是啊!十代首领,你发话吧!我们该不该去找夏马尔?”狱寺不断点头想得到首领的首肯。

“阿纲,你一直没说话,你是怎么想的?你说的才算数啊。”山本也应和道。

泽田纲吉这才慢慢抬起头,目光从狱寺隼人脸上滑向山本武,最后斜睨了一眼身边的泽田言纲,端起杯子抿了口咖啡,这才幽幽地开口:

“你们自己定吧,反正没人拿我这个首领当回事。”

 

这句话一出口,狱寺隼人和山本武当场愣住,而泽田言纲只是无奈地抓了抓头发向后靠去。两秒过后,狱寺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一个健步冲到泽田纲吉身边,扑通一声双膝落地跪在他腿边大声说道:“十代首领!您这是怎么了?您是我们最最重要的首领,怎么可能会有人轻视您呢?”

纲吉颤抖着嘴唇望向狱寺热切的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细小委屈的声音对他说:“我不知道,狱寺君,就是有人给我这种感觉。”

狱寺隼人凭借多年来对十代首领的了解,马上认定罪魁祸首就是旁边做出一脸事不关己样子的自家老大。他站起身来,指着泽田言纲质问道:

“老大,你怎么回事?十代首领刚来几天你就把他气成这样!”

泽田言纲完全没有理会他,转头看向一边。纲吉连忙拽回狱寺的手臂,对他说道:“我没生气,狱寺,是我不好,我说太多话了。”他的嗓音也在颤抖,夹杂着不甚明显的哽咽,像在极力抑制着堵塞在喉咙后面的受伤情绪。

“哪有的事!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洗耳恭听,如果您不想理他的话,”他侧头看了一眼言纲:“那就跟我们俩说说,好吗?您是我们的首领,我们需要您,还有您英明的判断。”

纲吉注视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松开紧紧咬住的下唇,将嘴角轻轻弯成一个柔和上扬的弧度,他依然用很低的音量说道:

“好吧,狱寺君。我很信任夏马尔,但不能四个人都去,这样太引人注目了。我想可以两人一组,开两辆车,去两个不同的地方。狱寺君,我和你一辆车去你家,山本和剩下那个人去夏马尔家,将30个人平均布置在两个方向的沿路,这样比较保险。也把转移的事告诉Reborn,让他的人警戒起来。路上如果有人跟踪,就马上联系对方。”

“好,不愧是十代首领!计划太周密了!”狱寺欢喜地摇动着纲吉的肩膀,发自内心地为他的首领感到自豪:“我们就这么办,一切听您的!”

“不行。”泽田言纲专断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他已经站起身,金红色双眸从上方不满地注视着他俩。

“老大,你……”狱寺隼人用乞求的目光看着他,无比希望他能收回刚才的话。

“按你的计划来,我没意见。但你得跟我一辆车去找夏马尔,狱寺和山本一辆车去他家。”泽田言纲毫不退让地挑战首领的权威,后者的眼神里顿时呈现出反叛的意图。

“哦,我以为你们真想听我的意见呢!”纲吉冲他讽刺地喊道。

“等等,你听我说,”泽田言纲也走到他跟前弯下腰,用和气的口吻对他说:“你我之间的矛盾可以先放放,我们俩得一起行动,我不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万一你在别处发生什么意外——”

“你觉得狱寺君保证不了我的安全?是吗?”纲吉打断了他,冲他正色问道。狱寺隼人则突然放软了姿态,拉扯着纲吉的胳膊劝说他:“别这样,十代首领,老大他是担心你。不然他干嘛把你从意大利叫过来?”

“他这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我干嘛要受这份气?”纲吉看向狱寺,气愤地反驳道。

“纲吉,这次按我说的做,下次我保证会听你的,好吗?”言纲不得不把语气放得十分温和,认真劝导他说。

“你保证?”纲吉狐疑地白了他一眼。

言纲小心地搭上他哥哥紧绷的肩膀,犹豫地看了看半跪在纲吉另一侧狱寺隼人和对面的山本武,然后也像狱寺那样在他哥哥面前蹲下身:“当然。这次你就跟我一起走,以后我都听你的。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把火撒到你身上,我知道你是关心我,哥哥。”

纲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依然没有收回嘴边讽刺的笑容,但终于勉强接受了他弟弟的诚意:“那好吧,我可以跟你走。”随后他拍开狱寺隼人仍抓住他不放的双手,对他友善地说道:“狱寺君,去跟山本君联系一下其他人,收拾好东西,等家族的人到位了我们就离开。”

狱寺隼人闻言便立即起身离开了厨房,泽田言纲也随之站起身,从厨柜上拉过不久前拿回来的纸袋,扔给山本武说:“这是给你们的新枪,还有子弹。”后者感谢地回以笑脸,然后同他一起走出门外。在门口,言纲回头看看了他们首领——泽田纲吉仍坐在老位置没有动,对另外三人的活动提不起任何兴趣。

 

当他们安排妥当后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将两小袋随身物品和枪械放到玄关墙脚后,狱寺隼人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和手臂,走到客厅沙发前在泽田言纲身旁坐下,他拿起茶几架上那包还剩一大半的烟盒端详了一下,抽出一支塞进嘴里点燃。

为了伪装出人去楼空的假象,窗户洞开的客厅里没有开灯,唯一光源只来自房间深处开着拉门的厨房。狱寺拿着烟侧脸观察着坐在一旁像是在发呆的泽田言纲,抬起燃烧着的红色烟头在他眼前晃了晃:“嘿,老大,你还真戒烟了?”

言纲戏谑地看了他一眼,推开他在面前乱晃的手,冲他说道:“借我你的打火机,家里的弄丢了。”然后他也从那包烟里拿了一根,夹在手里。

狱寺隼人被他的话逗乐了,他把自己的烟叼在嘴里,然后一手端出打火机一手挡住火苗为言纲把烟点燃,结束之后,他把打火机送到言纲手心里。

两人安静地抽了会儿烟,直到狱寺隼人开口问道:“老大,你干嘛对十代首领那么刻薄?我以为你很期待他来呢。”

泽田言纲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抬手把烟送进嘴里深吸了一口,待烟雾遮蔽了他泛红的眼睑时,他低声说:“刻薄?我说的话都是为他好,你都听见什么了?”

“差不多都听到了,你俩吵起来真的很大声,”狱寺转过头,祖母绿的眼睛认真看向言纲,用跟他同样低的音量说:“不管十代首领在你面前表现得有多洒脱,他其实很伤心,你知道吗,他刚才几乎是哭着跑进厨房的。他不想让我们看出来,还在努力保持镇静,但谁能注意不到呢?这个首领的位子把他搞得很累,你明白我意思吗?”

“我只是觉得他对敌人太过宽容了。”言纲用简短的语句回应他的一长串劝解。

“只是这样?你就继续骗自己吧。你比我更清楚十代首领的为人,他从来都不赞成我们这种靠暴力换来收益的做法,他把那人放跑了很正常,但你对于这事的反应太过了。”狱寺继续说道:“不管你心里对他有什么成见,你就不能嘴上态度好点吗?十代首领又不会真的责怪你什么,即便你对他不闻不问两个月,他不还是照样过来找你了?”

“我对他没成见,怎么你也会这么想?”言纲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说。

狱寺耸耸肩,叼着烟尾嚅动嘴唇:“我不清楚,十代首领有他的人格魅力,我们都自愿发誓效忠他,守护他免受伤害,但你跟我们不一样,老大。你是他弟弟。”

“我是他弟弟,那又怎么了?”

“只是……你对待他的方式,我不知道,就好像你极力想跟他撇清这层关系,变得和我们这些普通朋友一样,没有血缘关系,自愿为他献身。”狱寺隼人把已经燃得很短的烟蒂在残破的茶几上掐灭,想了一下说:“我不懂你这么做的意思,但显然十代首领不希望这样,他甚至从一开始就反对你只身来日本,这才叫我过来帮你的。无论如何,你总是要跟他保持一段距离,但这让你俩都不舒服。我就是说说我的想法,你可以不用回答。”

泽田言纲听完了他的陈述并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地把这根烟抽完。临了,他半闭着眼低头盯着熄灭在末端的烟蒂,对狱寺说道:

“我知道,等这件事过去,我会找时间跟他说清楚。”

狱寺隼人冲他抬了抬手,起身揉揉肩膀说:“你想怎么办是你的事,不用跟我说,老大。”

“那就跟你说说你的事吧,”他抬眼,低声命令道:“找到刚才那个逃跑的打手,让他彻底闭嘴。”

 

泽田言纲把烟蒂扔在地上,上楼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然后回到厨房叫醒了趴在桌上小睡的泽田纲吉:“该走了,夏马尔说他今晚会在学校值班,所以我们去并盛中学躲一晚。”

纲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对他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跟他走到门外。

狱寺隼人和山本武已经等在院子里了,见到两人走来,狱寺迎上去对言纲说:“老大,你开我的车走,敌人已经认识你的车了,我跟山本把它开回家,可以降低你们被追踪的概率。”说着他将银色别克的车钥匙扔给言纲。后者给了他一个认可的笑容,从兜里掏出雷克萨斯的钥匙递给他,然后推着纲吉坐上那辆银色轿车。

 

从泽田宅到并盛中学路程很短,不到一刻钟便看到了学校的名牌,他们绕到学校背面的停车场,守在门口的家族成员为他们升起停车场的护栏。十多个家族打手已经在建筑周围做好埋伏,戒备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泽田言纲将车停在高栋建筑投下的阴影里,在夜色的掩护下,带他哥哥一起进入医务室所在的教学楼。

夏马尔在一层的楼梯口处等他们,见到同时出现的两兄弟极为震惊,显然对彭格列首领本人将要前来的消息一无所知。

“哟,这不是彭格列十代吗?你可真是稀客。”夏马尔无精打采地冲纲吉打了个招呼,虽然面露惊讶却也仅止于此。夏马尔一身白色套装外面还穿着医生标配的白大褂,与一袭黑衣前来的两人对比强烈。他对着楼梯做了个手势,便先行一步走在前面,彭格列的两兄弟默默跟在他身后。

医务室在教学楼三层的楼梯拐角,建筑的格局与十年前别无二致,再次踏上这些阶梯让泽田言纲有种回到学生时代的错觉,初中生时期的他与纲吉每天都要在这些阶梯上往返数次,纯真的童年时光转瞬即逝,他无论如何都联想不到十多年后他们两人再度踏进并盛中学教学楼的原因竟是来躲避帮派暗杀。

夏马尔帮他们打开门,对泽田言纲漫不经心地说:“你们这次麻烦大了,连我家周围也出现了一些帮派分子,所以我让你们到学校来,这是个公共场所,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就闯进来,相对来说会安全些。但我不做任何担保。”

“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忙了,夏马尔。学校周围都是我们的人,Reborn一会儿也会带人过来。”泽田言纲说,他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窗外,医务室窗户对着操场,隔着400米的环形跑道与对面的教学楼相望,空旷的操场提供了很好的视野,楼附近的一举一动都能在屋里轻易观察到。

“没关系,我这里也有家伙,必要的时候拿去用。”夏马尔往办公桌底下的保险箱比划了一下。

“谢谢你,夏马尔医生。”一直不吭声的泽田纲吉突然开口,对他微笑着道谢,声音里透着疲惫。

“不客气,Boss,比起你弟弟我还是更喜欢你一点。”医生开玩笑地回答,但他状似慵懒的双眼里没有一丝玩笑的神色:“你们累了的话就去睡,我会一直盯着的。”面积不小的医务室被一面墙分成里外两间,夏马尔的办公桌以及医疗器具都放在外面的会诊室,而里屋的休息室只摆了三张病床和一间药柜,两个房间的一面都有两扇窗户正对着操场。

泽田言纲从窗边回过身来,打量着纲吉因疲倦而低垂的眉眼,拍了下他的手臂说:“你去里面躺着吧,我在外面跟夏马尔说点事。”纲吉立即抬头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归于静止,他最后审视了一眼另外两人,便转身走进休息室。

言纲看着纲吉从视野里消失,对着那个方向又盯了一会儿,像在隔墙确认对方已经安稳躺在其中一张病床上了。

“你的手怎么样?闲来无事,我给你换次药吧。”夏马尔的声音迫使他将视线转移,他回头看到医生已经将白大褂脱下来丢在办公桌前的椅背上,一身整洁的白西装为他成熟沉稳的脸增色不少。

“好啊,如果不麻烦的话。”他看着夏马尔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几瓶药剂放在桌上,又从另一边的抽屉里翻出工具和酒精棉,然后示意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言纲在办公桌另一侧坐好,挽起右臂把手伸到夏马尔面前,对方便麻利地开始了工作。

“Reborn都告诉我了,你们彭格列内部出了叛徒,西蒙家族还来找麻烦占领了赌场,是吧?”夏马尔故作轻松地说道,彭格列的厄运丝毫不影响他快速地剪开对方手掌上的纱布:“之前来的时候你可什么都没说,我本以为是次小意外。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你唯一真正相信的人恐怕只有里面那位吧?”他扬起下巴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

“你是Reborn的朋友,但不是家族成员,对我来说你只是个黑市医生,”泽田言纲并不在意他察觉到自己有所防范,反而直白地说出自己的理由:“何况家族有内鬼,就算你是彭格列的人,我也不能掉以轻心。不过,既然Reborn认为可以跟你说明一切,那我就没什么异议了。”

“哼,你来求助我还不是因为你那弱不禁风的哥哥。本来我还很奇怪,你们彭格列的事很少会把我扯进来,这次居然要来我的地方避难,”夏马尔小声嘀咕着,像是怕隔壁的人听到:“如果只有你跟狱寺那小子,根本用不着来这里,随便找个地方在车里窝一宿就够了。”

言纲用左手支起脸,看向窗外,微微皱起眉头:“算是这样吧。彭格列也帮过你很多,在你头上悬赏到了七位数的时候,还给你在这学校里找了个正经工作,现在彭格列首领需要你帮忙,把你牵扯进来也无可厚非。”

“那是,那是,我没有在抱怨什么。只是,你哥哥相信我,我希望你也能给我一样的待遇。”夏马尔冷淡地回答。

“我哥哥,”言纲看向他戏谑地笑起来,好像他开了个不怎么成功的玩笑:“他相信所有人,我几乎举不出一个他不相信的例子。如果他是个普通人,充其量只是被骗,但他是彭格列首领。”

夏马尔停了手里的动作,抬起眼皮瞟着他:“你觉得他不适合当首领。”

“我没这么说。”他马上否定到,火焰般的双眼射出谴责的意味:“但也许他对某些人少些信任,我们就落不到今天这个地步。”

医生刚想开口说什么,背后休息室的门砰然大开。

 

“所以你是这么想的,你觉得我领导无方?”泽田纲吉出现在洞开的门框间,神色冰冷地望着他们。

 

他说话的音量并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语气中混杂的失望与悲痛席卷上他的整个身躯,令他站在原地不住颤栗。泽田言纲面对他哥哥的突然介入登时哑口无言,方才的戏谑神色一瞬间变成惊恐、畏惧,剧烈涌出的情感令他脸色煞白。

对面的夏马尔深知大事不妙,马上恢复了手头的工作,用最快的速度将言纲手上的伤口用新的纱布包好。在两人沉默的当口,唯一的声音是夏马尔桌上传来的的金属与玻璃的碰撞声。

“是吗,言纲?我在问你话。”彭格列首领隔了一分钟后再度发问。他清冷的口吻在言纲耳中陌生地回荡,在其中找不出一丝往日温驯悦耳的影子。

在他琢磨着如何开口之际,夏马尔放下了手里的工具,在桃木桌面上发出一声宣告完成的响动:“我完事了,我出去看看。”他没等两人对此发表任何评价便大步走出医务室,将门在后背死死关上。

泽田言纲懊恼地看着夏马尔奔逃出去,随后将视线转回到纲吉身上。他惊惧地发现他哥哥的眼底盈满了泪珠,仿佛一个多余的动作便会倾泻而下。但纲吉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倔强地剥夺了眼泪夺眶而出的机会。

他慢慢走到纲吉身前——两人之间不到两米的距离被他一步一步地缩短——无意掩饰自己惊慌的情绪,他甚至不敢去确认纲吉脸上的表情,让目光在对方的脖颈和胸口飘动,最终他悄声开口,将语速放得很慢:“纲吉,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用解释什么,现在我终于懂了。”纲吉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克制住扩散至全身的颤抖,只有嘴唇在微微蠕动,发出令言纲寒彻心底的呓语:“我终于懂了,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逃避我、违抗我,因为我在你心里根本就是个不合格的首领,你根本就不认同我被选为首领这件事,因为我太软弱,太容易相信别人,还总是对敌人很宽容,这样的我一点都不适合当彭格列的首领对吧?”

“不,我没那么说。”言纲眼前的世界开始崩塌,围绕着纲吉布满沉痛的脸庞,他想不到更多词语来证明他的想法,只能一再用否认来迎接纲吉的质问。

“你没那么说,但你就是这个意思!我想你已经因为我不称职的行为在心里诅咒过许多次了吧!就像你今天做的那样!”纲吉抬高嗓音针锋相对,眼中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我绝对没有,纲吉,我……你是我哥哥,我不会那么想的。”言纲无力地反驳道,心底的焦灼与不安令他语无伦次。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哥?你不是只想跟我保持普通的工作关系吗?你只有想叫我乖乖听话的时候才会打出这张兄弟牌来给我看!你以为我一直都被你蒙在鼓里,你以为你很聪明是吧,泽田言纲?”他哭着斥责到,抬头猛推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泽田言纲终于被他哥哥劈头盖脸的一连串质问惹恼,眼里的慌乱逐渐被怒火所掩盖。他一把攥上纲吉瘦削的双肩,厉声喝道:

“你想说什么?啊?索性给我说清楚,你还觉得我在想什么?”

“好啊,你分明就是认为家族里出了叛徒是我的错!你被人追杀也是我的错,西蒙来挑事还是我的错,好像出了现在这种局面都是我一手造成的。而且还要追溯到十多年前我饶了瓦里安几个人命的时候!为什么你就这么肯定臧萨斯会再次叛变呢?你到现在都没有证据!”

“你知道身为一个首领,你说的这番话有多天真吗?”言纲的语气变得冷酷,拇指深深按进纲吉贫弱的肩窝,对方不适地将眉头皱得更紧,仍毫不退缩地用同样气愤的目光死瞪着他。

“你在意大利当首领的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好事?嗯?家族内部有人要叛变,世代交好的西蒙想吞并我们的地盘,你难道不该反思一下自己吗?”言纲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针尖般的话语连继刺入纲吉的耳膜:“你不愿做的事有我替你做,总有些事无法用你那套和平方式解决,你应该明白这点。你只要坐在那张首领的椅子上摆出一副笑脸宽恕所有人,让他们哄着你拥戴你,留下一堆棘手的脏活——那些都是我带人在干。很多人,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以为彭格列首领在发怒的时候眼睛就会变红,这甚至成了道上的传说了,真是可笑。”

纲吉推上他的双臂想要挣脱开他双手的束缚,但言纲的力道比他大得多,让他的反抗变得徒劳。从他脸上滑落的大颗泪滴沾上言纲的袖口与手背,在布料上印出一个个圆形的水渍。

“你以为那些人亲吻了你手上的戒指,就会永远听你的话,无条件地为你做事,好像他们有多爱你似的——臧萨斯,他也不过是其中一个。”泽田言纲冷冷地说道,他不顾纲吉大力拍打他的前胸和手臂,用力将他向后按在窗边的墙壁上。对方发出一声疼痛的闷哼,写满痛楚的蜜褐双眸顽固地对上那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不相信,臧萨斯在家族里的待遇已经很高了,他有什么理由策划谋反?而且我并不想你去干那些危险的事,我想你和我在一起,我们一起管理这个家族,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而不是用子弹解决所有问题。”泽田纲吉倔强地坚持自己的立场,言纲贴近他,一手紧紧钳住他的下颚,阻止更多词句从他嘴里吐出来:

“那些都是你的天方夜谭,我目前为止所做的这些、我之所以被人追杀,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纲吉,你记住——只有我,我才是真正站在你这边,我是唯一一个真心爱你的人,懂吗?啊?”泽田言纲这番话令纲吉靠在墙上怔住片刻,也许他是头一次听到他的亲弟弟饱含深情地对他吐露心声,他气愤的脸孔开始恢复平静,紧抓言纲手腕的双手也松了力。突来的沉默令泽田言纲意识到他不经大脑说出来的话也许会产生严重的后果,但他此刻懒得去理会,他放开扼制住纲吉的手,向后退了两步,回忆着自己方才都说了些什么。

“我当然知道……”纲吉沉吟良久,终于找回了声音,愤怒散去后只剩下浓稠的忧伤凝固在他的喉咙:“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你后悔了吗?你到底想要什么,言纲?是因为这个该死的首领之位吗?如果、如果你想要的话,尽管拿去好了。”

“你以为我想要这个?”泽田言纲脸上首次呈现出失落的神情:“首领,二头目,我一点都不在乎这些名头。”

“那起码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很抱歉我的天真害我们落到这个地步,我该怎么弥补你?啊?你告诉我啊!”纲吉上前揪住言纲的衣领,泪眼婆娑,积郁已久的情绪全部发泄出来。惨白的月光从他背后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洒下大片阴影。

泽田言纲反射性地抓上他哥哥的手腕,咬紧嘴唇,情绪复杂的眼神将内心的激烈斗争传达无遗。在纲吉逼问的架势下他犹豫着张开口,但没等第一个音节发出,纲吉被悲伤席卷的双眼中刹那间迸射出强烈的警醒。

言纲在一瞬间意识到纲吉恐惧地紧盯上自己的前额。

紧接着下一秒他已经被纲吉推倒在地,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他来不及做好防护,后脑不轻地撞上实木地板,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巨大的玻璃碎裂声。

头部撞击使言纲的视野在一时间天旋地转,他的目光向上扫过墙壁——与他等身高的墙上出现一个乱晃的红点,在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的时候红点却瞬间消失。

汹涌而来的危机感令泽田言纲顿时冷彻心底。他这才察觉到覆盖在身上的重量,泽田纲吉仍然死死按住他的双肩压在上面,呈现一个保护的姿势。

“言。”他喃喃念着他的名字,似乎被两秒钟内突然发生的情况吓呆了,只能维持住当下的这个姿势,连眼泪都霎时间停歇。泽田言纲用余光迅速扫视了一眼室内的情况,那个红点再没出现,但医务室的窗户已经被刚才那一枪十分彻底地打碎了,玻璃碎片呈辐射状分散在两人四周。他立即坐起身,抱紧僵在他身上的纲吉,反复摩挲着他哥哥的后背,下巴抵在他的颈窝,急切地问道:“纲吉!纲吉,你怎么样?”

对方没有回答。他不敢用眼去看纲吉的状况,只用双手摸索着他的身体,寻找他假想中的那个弹孔,当他不经意抬头瞥到墙面上新出现的那个漆黑突兀的圆孔时,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但紧接着他的指腹在纲吉坐肩后触碰到了黏*湿的手感。

他茫然盯着收回的右手,上面赫然染着被夜色变成一团阴影的暗红。有一瞬间他以为是自己的伤口在往外溢血,但他感受不到丝毫疼痛。

“纲,哥哥……”他轻声唤到,希望对方无论如何给他个回应,他用干净的那只手托起纲吉的脸颊拍了拍,过了一会儿那双蜜褐色的眼珠重新转动起来聚焦在他脸上。

“我没事。”纲吉往后躲了躲,一手撑着地板想站起来,却被言纲一把拉过来斜靠在他身上。他不由分说侧过身查看他哥哥左边的肩膀——一小块碎玻璃嵌在应是肩胛骨缝的地方,款款溢出的鲜血正在将那块透明的硅质染红。

“你呆着别动,一动都别动,纲。等着我。”泽田言纲小心地放开纲吉,安置他坐到地板上,一只手仍放在他肩上不肯松开。直到纲吉冲他慢慢点了下头,他才半蹲着身子,迅速打开医务室门,冲外面大喊:“夏马尔!夏马尔!”

像是回应他的召唤,隔壁教室传来一阵慌张的脚步声,然后门口露出了夏马尔大惊失色的脸:“我刚才听到声音,是你们这边吗?”

“有狙击手,我哥哥他——”泽田言纲说不下去了,他低头看向右手上的那片暗红,肩膀剧烈颤动着。夏马尔担保似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立即进屋去查看坐在医务室地上的泽田纲吉。言纲反射性地想跟他一起进门,却被夏马尔回身拦在门口:“你出去等吧,也许会有别的事,这里交给我。”他的眼神不容辩驳,言纲盯着他犹豫了一下,随即后退出去。

夏马尔在他脸上把门撞严,发出很大的声响。那声音在他耳膜里一直回响,拖得冗长,最后在他脑中以一片玻璃的粉碎声告终,泽田言纲这时才意识到他的心脏正在疯狂地敲打胸腔,有规律的颤动支配了全身。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试图让背后冰冷坚硬的触感抵消掉心头的狂躁与恐慌,他从外衣兜里掏出烟盒,颤抖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用了两次才成功捏出一根烟。但当他准备把烟尾放进嘴里时,面对刺鼻的烟草味他突然心生厌恶,兴趣全无。他皱眉端详着白色细长的烟卷,上面沾染了些他手指上的斑斑血迹。他叹了口气又把它插回烟盒里。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泽田言纲拿起来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马上接下。彭格列顾问沉稳内敛的嗓音立刻从手机里传来:“言纲,我抓到只藏在附近的老鼠,到教学楼一层来等我。”

“Reborn,有狙击手冲我开了一枪,不过没打中。”泽田言纲开口便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电话里的Reborn似乎也察觉到了,对方沉默了一秒才开口问道:

“怎么回事?一个狙击手也能把你吓成这样?阿纲呢?”

言纲踌躇了,但他又立即意识到没什么好隐瞒的,对方是顾问也是他的老师:

“他被碎玻璃划伤了,不过没什么大碍,夏马尔在给他处理伤口。”

“好吧,”Reborn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简短地对他吩咐说:“你快点下来,我抓到凶手了,五分钟见。”

挂上电话,泽田言纲把身后的医务室门打开一条缝,对里面的夏马尔交待了一句,便又迅速关上门。他没有试图去寻找被夏马尔的身体遮挡住的纲吉,比起那个流血的伤口他更害怕看到他哥哥的脸。Reborn的来电像给了他某种解脱,让他的心思重又摆正到家族工作上,也给他一个理由逃离泽田纲吉的身边。

他没有急着下楼,而是先进了医务室对面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冲洗掉手上沾的纲吉的血。把水擦干后他抬起头,注视着墙上的镜子。在镜子里他看到一张陌生人的脸,灰白,惶恐,憔悴不堪;黯淡的双眼像半夜惊醒的失眠患者,眼白上隐隐显出血丝。那不是他——或者说,那不是他应该表现出来的样子。他露出一个自嘲的表情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待到双眼再次睁开的时候,他满意地看到镜子里反射出的倒影——自信,高傲的泽田言纲,从容不迫的彭格列二头目。他对着镜子整了整皱起的衣领和领带,将兜里那盒烟扔进纸篓,然后快步走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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