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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教2727] 死角 Chapter 3 (上)

3


次日,泽田言纲是被急迫的饥饿感唤醒的。他习惯性地摸出手机,除了一条未读消息外,时钟显示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黑白颠倒的作息对他来说习以为常,但这个时间意味他已经超过一天没吃东西了,右手的胀痛已经很轻微,被疼痛掩盖许久的饥饿感终于暴露出来。他从床上爬起来,在贴身黑色背心外面套上一件条纹衬衫,换上黑色西裤。洗漱完毕后他下楼来到客厅。

泽田纲吉和狱寺隼人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里发出新闻播音员刻板的声音。纲吉半躺着占了大半张沙发,聚精会神玩着手机游戏,不时抬起眼皮看看新闻里的热点画面,他似乎早就注意到言纲的脚步声,在对方下楼梯下到一半的时候侧头瞥了他一眼,然后又装作没看见似的继续与手机搏斗。

泽田言纲想起昨夜那段不太愉快的谈话,料想纲吉还在跟他闹别扭,但他也说不清两人的矛盾到底是什么。纲吉认为他在故意冷落自己,然而他所惧怕的却是纲吉稍微亲密些的举动会瞬间点燃他心里那片干渴的草原。他会尽可能久地怀揣这个黑暗的秘密,从远处欣赏他美丽的哥哥,想象对方身体醉人的温度——但纲吉自然不需要知道这些。

狱寺隼人看新闻看得很入神,在言纲走到他们前面时狱寺才注意到他的老大已经睡醒了,他充满活力的嗓音丝毫没有受到纲吉沉默不语的影响:“老大,你要吃点什么吗?我们中午叫了披萨,给你剩了一张,在厨房里。”

“山本呢?”言纲问,到厨房里找到了那盒一点没动的披萨,他取出半张放到微波炉里加热。

“那家伙回家去了,他要去看看他老爸,说会带寿司回来当晚饭。”狱寺开心地回答,好像是他自己要回家探亲一样,山本家的寿司当然也是十分令人期待的,这便成了他的第二件高兴事。

“我和山本上午检查了一整栋房子,没发现窃听器之类的。你不放心的话我一会儿再查一遍。”狱寺继续向他汇报说:“另外,今天我们没人上新闻。”

“那最好。”言纲简短地评价到。他坐在厨房的圆桌边迅速解决掉午饭,然后走进客厅对两人宣布说:“我要出去一趟,买点东西。”

这句话终于吸引了泽田纲吉的注意,他立刻将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言纲脸上,带着满脸质疑盯着他,却一言不发。狱寺则从沙发上站起身,精神饱满地问:“要我一起去吗?”

“不了,你在家好好陪着我哥哥,”言纲扫了一眼纲吉,后者表现出一幅兴趣寥寥的神情回视他。转头对狱寺交待了几句注意事项后,言纲对他哥哥说道:“我会在晚饭前回来。”

纲吉依旧没什么反应,连姿势都没变。言纲不确定他听见没有,但他没时间去处理他哥哥的疑心病。就在他披上外套准备出门的时候,纲吉叫住了他。

“小心点,言。”他的话语中没有夹杂任何多余的情绪,只不过是句礼节性的关怀,但足以让言纲停下脚步,转头对他回以一个了然的微笑。

 

言纲出门后习惯性地扫视了一眼街道上的状况,狱寺隼人将自己的银色别克也停在了泽田宅院子外面,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与平时不同的景致,没有陌生人坐在陌生的车子里,也没有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房子。他发动昨晚停在路边的雷克萨斯,戴上手套和墨镜,往市中心开去。

他在商业街的一家意大利餐馆旁停车,快步走进这间红绿配色的建筑。已经过了午餐时间,店中的客人寥寥无几,两三名服务员已经在打扫卫生了。门口的接待见到泽田言纲立刻站直鞠了一躬,然后领他进入后厨。虽然是间开在日本的餐馆,但除了服务员之外的店员都是意大利人,包括主厨和经理。在厨房后面的经理室内,餐馆经理和他握了握手,然后打开一扇通往地下室的暗门。地下的情景与复古装潢的餐馆截然不同,黑色大理石铺就的地面,由一条走廊分割成左右两部分,简洁的白色墙壁两边各有几间在门上标明职能的屋子。言纲来到走廊尽头写有“会议室”的房间,敲门示意了一下便直接推门走进去。

门内有张巨大的办公桌,桌子后面是一张黑色皮转椅,里面坐着一位稍微年长的男人,正在埋头翻看文件,听到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地招呼道:

“Ciao,有半年没见你了,言纲。”屋内人的嗓音带着成熟男性的冷静与干练,他头戴一顶有黄色饰带的漆黑软呢帽,剪裁考究的黑西装与白衬衫彰显出修长的身材,黑领带整齐地夹在胸前。

“Reborn,”泽田言纲毫不见外地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在那人对面坐下:“刚看到你发的信息我就赶来了,没想到你会追着纲吉来到日本。”

黑发男子这才抬起头,他鼻梁高挺,眉骨突出,两鬓各留着一缕细长蜷曲的发丝,英俊的面庞带着几分清高,狭长的黑色双目高傲冷峻,双唇紧闭形成一道坚毅的线条。他微微抬起嘴角,对言纲哼了一声:“彭格列首领在哪儿我就跟到哪儿,这是顾问的工作。况且你俩还是我的学生,我就得为你们操心。”

言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Reborn是这位职业杀手的代号,他是隶属彭格列家族的世界顶尖杀手,担任家族的顾问[1],在十多年前被家族派到日本来教导未来的家族继承人——年轻的泽田家两兄弟,初代首领的嫡传血脉——虽然九代首领最后选择了泽田纲吉作为继承人,但Reborn依然不偏不倚地训练两人成为合格的家族成员,无论是思想层面还是武力层面。泽田言纲重新将目光集中到对方手里的几份文件上:“我猜是山本告诉你事情经过的吧?”

“当然,没有我的许可,纲吉那小子哪儿都别想去。”Reborn淡然地说道:“不过你做的没错,瓦里安还在意大利活动,这时将纲吉转移到日本来时机正好。”

“有什么臧萨斯的消息吗?”言纲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几张复印纸。

“关于他本人的还没有。看起来他仍然在西西里南部做着称职的队长[2],但他手下的瓦里安部队就不好说了,他的六名亲信流动性很大,平时被派到西西里岛各地执行任务。但臧萨斯应该暗中收买了一些小家族,让他们替他卖命,这也就是追杀你的那些人。”Reborn用平直的语气推论道:“他知道你对于彭格列的重要性,即使你选择留在日本,但你对彭格列的影响力仅次于纲吉,相当于首领身前的盾牌。我想相比直接杀你灭口,他更想活捉你吧?”

“上周,第一波对我动手的人确实想要在不伤我性命的前提下制服我,但他们太天真了。”言纲点点头说:“于是这次来的三人直接要置我于死地。”

“这不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尝试,你要小心周围,特别是把纲吉带在身边的时候。我的线人查出,昨天又有两个可疑的帮派成员从意大利来到日本,说不定正在计划着怎么干掉你呢。”Reborn将手里的薄薄一沓纸递给泽田言纲,后者接过后粗略浏览了一遍,将两个中年杀手的面貌记在心里。

“我也会派我的人暗中协助你。实际上,在你家对面的那栋公寓里已经安插上了家族的人,24小时警戒。但我们的目标不能只限于防御,得想法子把臧萨斯引出来,直接让纲吉传唤他不会有什么结果,他不会就这么出现的,恐怕还会打草惊蛇。”Reborn用指尖有节奏地敲打桌子,审视着泽田言纲的神色。

“我明白了。”言纲沉着地说:“视情况自由发挥,对吧?”

“在保证纲吉安全的情况下。”Reborn抬起一只食指,为他补充道。

“那是自然。”言纲说着站起身:“有情况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Reborn点了下头,随后弯腰从脚边拿出一个不大的长方形手提箱,放在桌面上打开:“我给你带了礼物——意大利产Beretta,已经配了消音器。”

言纲惊讶地抬起眉弓,从敞开的箱子里拿出那块危险的黑色金属打量了一番,对Reborn感激地浅笑一下,说:“是把好枪,我会用到它的。”

 

泽田言纲从会客室出来后,紧接着进了临近的一个房间,几分钟后他拎着一个包好的牛皮纸袋走出门,按原路返回地上的经理办公室。意大利裔的餐馆经理是个和蔼的老人,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日元双手递给言纲,后者客气地接下来,塞进手上的纸袋里。

他走到车边,把鼓鼓的纸袋扔进后背箱,然后坐进驾驶位,为腰间那把新枪换上子弹,装好消音器,准备妥当之后,他点燃一根烟,一边抽一边观察着四周的车辆。街上没有可疑的人,他踩下油门,用右手夹着烟,左手把控方向盘驶离停车道。

这时他从后视镜里注意到,在他后面,离着三个车位远的地方,一辆黑色奥迪也缓缓驶出,跟在他后面。耀眼的阳光反射在那辆车的挡风玻璃上,丝毫看不见司机的样貌。泽田言纲的目光在前方路况和后视镜之间敏锐切换着,他将烟叼在嘴里,双手握上方向盘,拐进一条与回家路相反的南北走向的街道。路边林立的高栋建筑逐渐遮挡了阳光,他欠身仔细观察着后视镜里照出的人影——奥迪车的司机有一头亚麻色的卷发,戴着墨镜——毫无疑问是外国人,他只需确认这点。

泽田言纲从外衣兜里掏出手机快速拨通狱寺隼人的号码,半分钟的忙音过去依旧无人接听,他挂了电话,脸上呈现出不安的神情。午后的街道上车辆本就不多,后面的黑车已经紧紧跟到他后面,言纲皱起眉,将烟扔出窗外,然后升起车窗,猛打方向盘将车子转到一侧的小路上。高楼的阴影遮盖住他的行踪,几秒后那辆奥迪也抄上来跟着他进入了阴暗的小路。

奥迪车里的卷发男子看到车门敞开的黑色雷克萨斯停在一条小巷的入口处,旁边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于是他下了车环顾了一下四周,右手握住藏在衣服里的消音手枪,警觉而谨慎地缓步凑到前方那辆车边。驾驶室是空的,显然车主已经落荒而逃,连车钥匙都忘了拔下来。他笑着看向车门打开的方向——一条幽幽空巷,太阳照不到的阴影里无疑是绝佳的藏身地点,但对方犯了一个致命错误:这条巷子是个死路。

杀手小心翼翼地控制住自己的步伐,在无人的小巷中他光明正大地掏出枪,随时准备射击任何会动的东西。他跨过肆意被丢在巷子里的一坨坨垃圾,朝越来越黑的尽头走去。前方是一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绿色大型垃圾桶,他确定自己已经找到了目标的藏身处——他拿枪直指那个绿色的天然掩体,准备绕到后方迎接他的目标。

这时,一个冰冷的硬物重重抵上他的后脑勺。

“别动。”他听到一个年轻而镇静的声音说着生硬的意大利语。

“把枪扔了,往后踢。”泽田言纲低声命令道。这个杀手足有六英尺五英寸高,让他拿枪的左手向上够得很费劲。对方抬起双手发起一个投降的姿势,然后松开右手。足有一公斤重的金属落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高个子杀手按他说的抬脚将枪向后提到他脚边。言纲用鞋跟踩住那杆枪,又往后踢了一段距离。然后他移开了抵在那人头上的枪口。

对方见势立即转身活动起来——敏捷的动作与高大强壮的身材极为不符——举起拳头朝言纲脸上抡去,但对方敏锐的金红色眼瞳早已料到他的行动,言纲向后仰去躲过了这一击,又猛地抬起膝盖朝那人胃部狠狠撞去。内脏的剧痛让高个子男人整个身体对半折叠起来,他踉跄着冲言纲挥舞拳头,对方仿佛火焰般的双眼散发出挑衅的意味,让杀手的脸被怒火涨红。情绪变化显然影响了杀手的判断力,他的动作变得急躁起来,完全不似先前连贯。泽田言纲在他攻击的缝隙中向后退了几步,抬起左手上的枪瞄准他的膝盖扣动扳机——

被削弱数倍的枪声像卵石打进沙土,意大利杀手被这一枪震得双腿失去平衡,向后坐倒在地上。泽田言纲极为不满地盯着对方腿上的枪伤——明明应该打碎膝盖骨的一枪只射到大腿肌肉里——显然他的左手没办法做得更好,缺乏训练的这只手无法准确拿捏枪身的后坐力。

“操,”他自言自语般咒骂道:“真是他妈的没完没了。”他泄愤般地用力踢上杀手受伤的那条腿,令跌坐在地上的男人发出一声哀嚎,躺倒在地。

“你的同伙呢?那个叫……”他皱起眉徒劳地回忆了一下,还是从衣服里掏出那几张文件纸看了看:“法比奥的,他在哪里?告诉我,我就让你死痛快点。”

然而没等他说完,他发现这个杀手已经口吐白沫自杀身亡了。“真有职业道德,嗯?”言纲愤怒地踢了一脚这具沉重的尸体,然后收起枪,再次拨出狱寺隼人的号码。在依旧无人接听的情况下,他只得打给纲吉。一分钟过后,当他不抱什么希望地准备切断忙音时,电话那头传来他哥哥急切的声音:

“言,你在哪儿??”

“我马上回去,家里出事没有?”泽田言纲试图让语气冷静下来,但仍是徒劳,纲吉慌张的语气已经昭示着大事不好。

“有人闯进来,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狱寺君和山本君在处理。”纲吉顿了一下,向他追问道:“你去哪儿了?你没事吧?”纲吉异常关切的语气将之前的闷闷不乐一扫而空。

“我大概——”言纲看了眼手表:“最多三十分钟到家,你在屋里藏好,别靠近窗户。等我回来再说别的。”他不等纲吉反应便挂断了电话,转而打给家族顾问Reborn。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听到对方那边充满了各种杂音,便意识到有事发生。

“言纲,餐馆刚刚被一帮人袭击了,不过没什么大事,我正在协助经理跟警察周旋。你情况如何?”

“我被跟踪了,是两人其中之一,不过他被我逮到之后就咬氰化物自杀了,什么都没问出来。但是我家也被袭击了,你知道吗?”言纲向他简要地述说经过。

“嗯,手下刚向我汇报,是另一队人干的。应该没什么大事,但你家房子大概又得重新装修了。”Reborn半开玩笑地说。

“好吧,我现在就回家。”言纲轻叹口气说。

 

 

黑色雷克萨斯在泽田宅院外精准地停稳,发出一阵短促尖锐的刹车声。泽田言纲四下巡视一番,平静的街道和邻里仍像他离开时那样若无其事,无论发生过什么,此时显然风波已过。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从餐馆地下得到的纸袋,小跑着穿过院落走到房门前。精心维护多年的前院草皮被无情踩踏出几串脚印,东倒西歪的草叶之间夹着几颗扭曲的弹壳。门边两扇窗户的玻璃已经不见了——那还是昨天新装上的防弹玻璃,在窗台和墙脚散落着颗粒状的玻璃碎屑,不规则的弹孔分布在窗框和门板上,一眼便知此处经历过一番激烈枪战。

在他若有所思研究门上的弹孔时,门板突兀地在他面前洞开,狱寺隼人惊魂未定的脸代替那块木板挡住了他的视线。

“老大!你可回来了!”狱寺欣喜地说着,一边侧身给他让路,泽田言纲经过他的时候注意到他把藏在右手的枪重新插回了腰后。屋里的人比他想象得还要多,除了狱寺隼人和山本武以外,还有三名戴着墨镜的黑衣人正在清扫客厅的狼藉。由于窗户的破损,两扇毫无遮掩的窗框不断灌风进来,让客厅里的温度与外面相差无几,人们谈话间从口鼻中冒出白气,让屋里显得更冷了。他往里看去,被染红了一大块的木地板发出一股浓稠的血腥味,来自面朝下趴在地上的两个黑衣杀手。

“这次有五个人,几乎就是开枪闯进来的,让我们有点措手不及。还好对面突然冲出他们几个,帮我们从后面补了枪。”狱寺隼人指了指认真清洗地上血迹的陌生家族成员:“老大,是你事先安排他们待在那儿的?你知道会出事吗?”

“是Reborn安排的人,他不放心纲吉,也到日本来了。我刚刚就是去餐馆那边见他。但我出来之后餐馆也被袭击了,所幸有他在,没什么大碍。”言纲对他解释到,他查看了一下室内的损伤状况,客厅无疑遭遇了一场血腥混战,几乎没有一件家具是完好无损的,电视和音响已经被流弹打到冒烟,染有血污的亚麻色沙发被射出了许多弹孔,茶几的玻璃碎了一地,地上满是各种玻璃的碎块与颗粒,被粘稠的血渍粘连在一起。虽然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但自己家里变成血腥的火并现场还是令言纲不适地皱紧眉头。

“我们留了个活的,剩下四个已经是尸体了,家族的人正在处理,再过一会儿这两具也会清走的。”狱寺向他交代了一下情况后问道:“Reborn过来了,他有没有带来什么线索?”

“过会儿再说吧,我哥哥呢?”言纲抬头看着他,从抿紧的嘴里蹦出几个字。

虽然不是针对狱寺本人,但泽田言纲染火的眼睛投射出骇人的怒意,仿佛能将目光所及之处焚烧殆尽。狱寺隼人清了清嗓子,抬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便不再言语。

言纲敏捷地迈过地上的一滩滩血迹和玻璃渣朝厨房走去,蹲在客厅一角帮忙清理垃圾的山本武在他经过的时候冲他微笑了一下,便继续埋头捡拾大块的碎玻璃与子弹壳。

紧闭的厨房拉门被言纲一把拉开,他快步走到坐在厨柜边的男人身后,暖调灯光将那人的轮廓照得更加柔和。泽田纲吉背对着他,好像没听见进来人的响动,他披着那件昨晚言纲给他的格纹大衣,双臂架在厨柜台面上,被厚重衣物包裹的身体更显瘦小。言纲立在原地,手臂不受控制般向他伸去——却在指尖即将碰到他肩膀的时候及时止住了动作,重新收回身侧。这时纲吉朝他转过头来。

“你去哪儿了?”泽田纲吉问,纯净的褐色双眼仍像平时那样安静注视他,仿佛外面的一场混乱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不似半小时前电话里那样惊慌。他手里握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显然是刚从一旁的咖啡机里煮好的,四溢的香气充盈了整个厨房,与客厅里令人反胃的味道形成鲜明反差,他没等言纲回答又吩咐道:“把门关上,言。”

泽田言纲回身将拉门再次关紧,将室外的血腥与温暖的咖啡香彻底隔绝。然后他将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到桌上,拿了个杯子也为自己斟上一杯咖啡,之后走到纲吉身边反身靠上厨柜边沿,左手拿起杯子抿了几口焦糖色的液体。纲吉敏锐的眼光从上到下打量他,直白得让他有些不自在,他这才想起纲吉一开始的问题,便把刚给狱寺讲述完的事情经过又给自己的首领哥哥说了一遍——除了自己被人追杀的那部分。

纲吉听完,总算将视线从他身上扯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言纲注意到他在大衣里面只穿了一件厚实的浴衣,像是刚洗完澡,雪白精致的锁骨像两弯干涸的河床,深陷在前胸上方。

“来家里的这些人明显把我当成你了,你是把我叫来替你挡子弹的吧?”虽然纲吉是在开玩笑,但泽田言纲一点都笑不出来,他深吸口气抬起右手覆上纲吉肩头捏了捏。

“是我大意了,不该就这么把你留在家里。”他懊悔地说。

“也没什么,我们本来就长得很像,分开行动就不会有人知道我来到日本了。”纲吉对他浅笑一下,像在安慰他的自责。

“我该留把枪给你。”言纲回想了一下说道。

“我没事,不过是溅了点血在身上。你呢?又有人找你麻烦了?”纲吉淡淡问道,虽是问句语气却十分肯定。言纲意外地睁大眼睛,开始怀疑是不是Reborn先一步给纲吉告密了,他在路上遇袭的事本打算向其他人隐瞒,既然没问出重要信息就没必要让亲信为他操心。

纲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理活动,他无奈地勾了勾嘴角,伸手拉起言纲垂落在他眼前的领带。深褐色的布料上赫然两块暗色的圆形污渍,纲吉用拇指一抹,尚未干透的血迹爬上了他的指腹。

“下次想瞒我什么事的时候,记得先把自己收拾好。”

彭格列首领的语气中没有责怪的意思,但那份刻意装出来的淡然让泽田言纲马上领略到对方心里强烈的失落。他从纲吉手里抽回领带,松了松领口的结,将那条暴露他行踪的布料从脖子上摘下来攥成一团扔到一边。

“Reborn联系你没有?”他有些僵硬地发问,急于转移话题。

“没,比起我,他似乎更看好你。他来不来都无所谓,反正我已经烦死了他的唠叨,但看情况我是不可能甩开他了。”提到这位严厉的老师,纲吉露出一幅有苦说不出的表情,但至少在言纲看来他很好地转移了自家哥哥的注意力。

“怎么,他把你管得太严了?”言纲漫不经心地评价到,没想到这句话竟照来纲吉的白眼。

清澈的蜜褐色双眼从下方斜睨他一阵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你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他哥哥如此回答。纲吉从杯子上方瞟着他看,像在对他无言地宣战。言纲眯起眼,研究着纲吉不明所以的眼神。

“是吗?我们能不能别一见面就吵架?”最后他用疲惫的声音几乎是恳求地说道,弯腰与对方的双目平视。

“那就说说你省略的那部分经历,你为什么突然在路上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们俩可从来没有过什么心灵感应。”纲吉辛辣的讽刺完美地嵌进言纲百感交集的内心,在他原本就快被压垮的心房上又添一瓦。

他只得如实招来。

像这种时刻他便深感九代首领在继承人选择问题上的明智,纲吉总有办法用几句平常话撬开所有人的嘴,而非像自己那样采用通常的暴力与威逼利诱。纲吉身上有一种专属于首领的优雅,是他穷其一切都学不来的。坚毅与温柔同时蕴藏在纲吉瘦小的身体里,而随着时间的累积他开始愈发看不透这个同时身为彭格列头目又是他亲哥哥的男人。面前这位与他有着相似容貌但又迥然相异的首领总能做出他难以预测的行为,这种感觉虽然恼人却又新奇刺激。

“看来在路上堵截你的人是个头目,来家里捣乱的这伙人只是普通的打手,而且十分不体面,”泽田纲吉听罢分析道:“山本君把刀架在其中一人的脖子上,他就立马求饶了,也许只是群拿钱办事的混混。”

“狱寺说还有个人活着?”言纲问。

“嗯,就是他,绑在后院里了。不过,先不急着跟他谈话,让他吹吹风好好反思反思。”

言纲很少有机会见识到他哥哥用真正的首领态度说话,纲吉认真的眼神聚焦在咖啡表面的反光,深思熟虑的表情为柔和的脸庞增加了陌生的韵味,虽然他的语调依旧温和,但目光中透出的些许凌厉无疑暗示出,自己的亲弟弟三度成为暗杀对象这件事令他大为光火。

“还有个人没露面,这个法比奥,得设法活捉他,”纲吉翻阅着言纲方才交给他的两页文件,满是折痕的纸面上记录着关于两个杀手不多的信息:“不隶属任何家族,纯雇佣关系,这种人的行踪除非有人泄密不然很难查到。他们的雇主对彭格列很熟悉,对家里和餐馆的突袭可能只是用来吸引家族其他人的注意力,你才是真正的目标。”

“对彭格列很熟悉?这整串事就是臧萨斯那伙人搞的鬼,”言纲提醒他这个已经在他心里确凿无疑的推论:“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嗯?他还在许诺为你乖乖卖命吗?”

“事实是,我上周才刚见过他,在巴勒莫每月的家族例会中,大概是你第一次遭遇暗杀前几天。”纲吉眉宇间露出几分困扰:“其他人也都见过他,除了在日本的你和狱寺君以外。臧萨斯和他的二把手斯库瓦罗汇报了他负责的卡塔尼亚及周边的情况,上交了这个月的税金,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他说了什么没有?”言纲蹙眉问道。

“没,那次会议的重点是处理和西蒙家族之间产生的小摩擦,跟臧萨斯和瓦里安部队没什么关系。”

“就是上个月西蒙的人到我的地下赌场找茬那事?他们现在也没把那间酒吧里安插的人撤掉,我以为家族把那块地方让给他们了。”言纲说:“彭格列和西蒙是在日本影响力最大的两个家族,但是西蒙前两年把总部都搬到日本来了,感觉像是要有什么大动作。”

“关于赌场的事还没有定论。你叫我过来那天本来就是要跟西蒙家族谈这个事的,看来只能继续往后拖了。”纲吉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西蒙是与我们世代建交的家族,他们现在的首领古里炎真就是与我同岁的日本人,把总部搬到日本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多加防范没什么不好。我一开始以为想暗算我的是西蒙家族,但因为这点小事就挑起两个大家族间的战争实在不划算。后来那个杀手吐出玛蒙这个名字,我才确定是和瓦里安有关。”言纲回想了一下两天前的情况说道。

“玛蒙,他只是瓦里安部队其中一员,他的行为不一定与臧萨斯直接挂钩。如果暗杀你只是玛蒙本人的意愿呢?”纲吉抬头看向他说。

“你为什么总是替臧萨斯说好话?玛蒙跟我从没有过私人恩怨。我倒觉得事实已经很明确了,你只是不愿意承认。”强烈的不满写上他直视着纲吉的金红双眼。

纲吉不服气地抿起嘴唇,反驳道:“我没在为任何人说好话,我只是在公正地判断这件事!没有直接证据,你不能因为臧萨斯曾经觊觎过首领之位就断定他要再次背叛我。”

泽田言纲不耐烦地摊摊手,不再与他争执,他的余光终于注意到被扔在桌上的纸袋,便将它拿过来打开。里面有三把手枪和几盒子弹,他将其中一把银色的袖珍手枪向纲吉递过去,对方犹豫了一下,将它接过放在手里掂了掂。

“拿着吧,你得有个能防身的东西。”泽田言纲放缓了语气,像劝说般把一小盒子弹推到他手边:“我知道你不喜欢碰这些,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纲吉点点头,没什么兴趣地将枪和子弹放在一边,拿过咖啡壶将杯子再次斟满。他小口啜饮咖啡,仿佛有什么心事般低垂着眼皮,杯子很好地遮挡住他的表情。言纲默默在旁边观察他露出浴衣袖口的手腕,突出的关节连接着细长的手掌,在手臂末端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半晌,纲吉放下杯子,突然伸手拽住言纲的衣袖,用复杂的眼神望着他:

“言,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他停下话语,似乎在等待对方的确认。言纲困惑地研究他的表情,一面开口问道:“什么事?”

纲吉吸了口气,下定决心将这段话一气呵成:“是这样,基里奥内罗家族的首领露切想撮合我和她孙女的婚事,她是个很漂亮的意大利女孩,也很喜欢我。但我还不确定——”

“什么??我怎么没听说?”泽田言纲大惊失色,俯身按上纲吉的双肩贴近他问道,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是露切私下带我们见面的,想等确认关系之后再公开宣布。你一直待在日本,我以为你根本不会关心我感情方面的事。”纲吉为难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不自然的心虚。

“那、所以呢?你是要……?”言纲发愣地望着他,这个消息对他来说过于震撼,令他几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说了我还没确定,但如果露切坚持的话,我也没什么意见啊。”纲吉被他按得双肩有些生疼,但嘴角却露出一丝玩味的微笑。

那一刻,震惊,紧张,疑虑,呆滞,失落,受伤,气愤,懊悔……在泽田言纲脸上轮番上演,然后互相交错出一个难以形容的痛苦表情。

泽田纲吉仔细观赏了一番他弟弟变化多端的帅脸,突然爆发出一连串大笑,将此前认真的神色尽数破除:

“哈哈哈哈!骗到你了!你真该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表情!哈哈,你傻了吗,露切的孙女今年才12岁!”纲吉笑得眼泪直流,不断拍打着对方的胳膊。

顿时,泽田言纲少见地涨红了脸,他放开纲吉重新站直,下意识地扶上额头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反思自己在刚才的一瞬间是否暴露了某些应该深藏心底的情绪。他的余光仍然捕捉到还在嗤笑不已的纲吉。或许是为了报复他有所隐瞒,他亲爱的哥哥把他彻底耍了一遭。

尽管有些恼怒,但笑得前仰后合的纲吉让言纲的嘴角终于也浮上了笑意。出于某种冲动,言纲拉上纲吉坐着的椅背,连人带椅子一齐向后拉了一段距离,然后上前不由分说跨*坐到纲吉的腿上。纲吉惊讶地看着他,但依然笑得合不拢嘴。他伸手钳住纲吉精致小巧的下巴,令对方幸灾乐祸的表情变成一个鬼脸,纲吉在他突然的举动下红了脸,晃动头颅想要挣脱开他的禁锢。言纲对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接着将在室外冻得冰凉的手伸进纲吉的浴衣里。

过大的温差令他感到纲吉的皮肤在自己手掌下热得发烫。对方立即大叫起来,挣扎着扳住他的手,想要将这个不速之客从衣服里掏出来,言纲也发力与他僵持着,嘴角的笑容愈发扩大。纲吉柔软温暖的身体令他的理智开始涣散,他冰冷的掌心与对方的温热逐渐同化,暖流仿佛从指尖一路流淌到他的胸口,再向下灌入小*腹,驱使他进一步探索这美妙的道*德禁*区。

他用缠着纱布的右手抚上纲吉纤长的脖子——就像在酣梦中做过无数次那样——左手则不满足于只徘徊在他的锁骨,向下更深地爱抚过去,缎子般细腻的肌肤洁白无瑕,消瘦的体格隐约显露出骨骼的纹理。他的手覆盖上纲吉平坦的前胸,手指在细小突*起上逗弄片刻,然后慢慢滑过侧肋,勾勒出一根根突出的肋骨后握上柔软的腰际,毫无赘余的腰*线如他想象般紧致动*人。脸上带着潮红的纲吉迷茫地注视他,因为羞涩而充血的薄唇微张着,他不再试图逃脱,抓住言纲手腕的双手更像是在引导对方探索自己尚未开发的躯*体。

泽田言纲死死盯着那双仿佛在诱*惑他的轻启的唇瓣,突然间他醒悟到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纲吉身上新鲜沐浴露的香味与咖啡味混合在一起入侵他的鼻腔,将他头脑中绷着的那根弦扯得更紧。

“喜欢吗?”纲吉突然间问他,迷惑地、试探地、胆怯地,像梦呓般在他耳畔缭绕:

“你喜欢这样吗?”

言纲安静数着他的呼吸,对方轻柔的吞吐开始变得短促起来。

“喜欢什么?”两秒钟后他才喃喃反问,拒绝说出那个在心底回荡过成百上千次的短语。

泽田纲吉突然冷下来的神情将他瞬间拉回现实。他哥哥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了他一会儿,动了动嘴唇,然后一把推开他。

言纲顺势站了起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过于出格,他紧张不作声地盯着他哥哥。只见纲吉拿起桌上的杯子,仰头将里面的咖啡全部倒进嘴里,然后重重将杯子拍回原位。接着他站起身,双手扶在厨柜边上一言不发,低垂的刘海挡住了他的脸。言纲很不是滋味地想说点什么,这时纲吉回头冲他微微一笑,整了整刚才被弄得大*敞*大*开的领口,然后将扔在一边的那把袖珍手枪拿到手里。

纲吉朝言纲转过身来,右手握着那把银色的枪垂在身侧。泽田言纲神经紧绷地审视他,猜测他的下一个举动,但纲吉只是笑着用另一只手拉上他的小臂,对他说:

“走吧,去看看我们的客人。”


[1]Consigliere:黑手党家族的“顾问”或“法律顾问”,通常在家族中居第三的位置,与首领、二头目组成三人管理层,在首领授意下管理家族的运作,也有左右首领意愿的权力,三人在某种程度上互相制约。

[2]Caporegime:队长、组长,由首领指派到各地分管不同区域的家族事务,手下常有不少于10人的“士兵soldier”,常为首领执行谋杀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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