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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长篇] 漩涡 Act.20

Act.20 Song without Words

恍惚中,他感到身边围绕着人。三个、四个,大概还有离得稍远的人,这些人将窗户挡了个严严实实,连一丝新鲜空气都吸不进他的肺里——又或是自己烟抽太多导致肺部受损。头脑的昏聩并不能阻碍他长期培养出来的敏锐体感,屋里的每个人他都熟悉,他们就像辐射出频率各异的射线,令他遍布全身的感受器一齐开始工作。

有人在小声说话,带着担忧的口气,他搞不清那到底是谁,他的意识像被一个巨大的黑洞困住,而他本人则一直在同那骇人的引力进行着拉锯战。四周出现的人们和声音仿佛在鼓励他从这滑稽的幻想中挣脱出来,而当他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周遭的动静时,自身的支配力终于再次回归于他的掌控。意识的黑洞在逐渐远离他,在黑暗褪去后,光芒取代了它的位置。这次不再是纯粹的空白,他看到一闪而过的景象,白色的钢琴,白色的长裙,银白的波浪长发,黑白琴键上优美的指节,像从留声机里传来的门德尔松的《无词歌》,Sol键上熟悉的破音。他沉浸在优美的旋律中,希望就这样一睡不醒,但那音乐渐渐离他远去,钢琴座上的女人站起来转身背对他,窗户射进来的强光将仿佛透明的她笼罩,钢琴与她一并淹没在刺眼的白色潮水中。

狱寺隼人倏地睁开眼。

白色的强光让他习惯了黑暗的双眼一时间难以适应,他反射性地闭紧眼皮,抬手遮在眼前——这时他突然发现胳膊沉重得像个假肢,丝毫无法按他的意志自由活动。于是他任命地认光线透过眼皮在他眼前投射出淡粉色的阴影,几秒后他再次睁眼,用力眨了眨。

“隼人?”他听到这声音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皱紧眉头,那个乐天派的棒球笨蛋离他太近了,突然的惊叫简直要刺穿他的耳膜。

“你醒了,太好了!”那个笨蛋还在自顾自地唠叨。如果他的意识清醒到能调动嘴部肌肉的话,他绝对会把山本武吼到闭嘴。他能想象山本趴在他身旁关切又惊喜的脸,就像个盼望自己丈夫归来的小女人——他为自己这滑稽的想法在心里偷笑。

“Boss说等狱寺君醒来马上报告他。”他听到一个细声细气的女声,用脚趾猜也知道是库洛姆,随后一串脚步声离他远去,让周围没有那么密不透风了,起码他能听到纱质窗帘被微风掀起的声音。

等到眼前的白光不那么强烈了,他模糊地看到山本武放大的脸悬浮在他双眼的正上方,再后面是蠢牛的爆炸头、白色草坪头、草壁哲矢的飞机头——这些发型奇怪的家伙都聚集到一起,让他感慨彭格列真的需要一个出色的发型师。这时,他捕捉到轻轻的脚步声,然后面前这些阻碍视线的脸一个个移开了,为另一个面露色气的白大褂医生让位。

“你暂时可能动不了,也说不出话,麻药的作用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完全消退。但不管怎样,你应该没什么事了。这是我第二次破例给男人看病,而且还是同一个人,唉。”夏马尔做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在他面前说道。深色头发的医生挠了挠头,起身坐到病房一角的办公桌前开始书写什么东西。

“你还真是吓了我一跳啊,不过总算醒过来了,等你好些一定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山本的脸再次出现在他眼前,只不过这次带着极其认真的眼神。他一直觉得这种执着犀利的目光才适合山本。至于发生了什么,他大脑中还是一片空白,尽管他想用力去回忆失去知觉前的那一幕景象,但记忆就像被切断的胶片,无论如何都连接不上他的思绪。他耳畔回响的仍是那首《无词歌》的第一章,琴槌敲打琴弦的悦耳旋律反反复复地上演,连身边那些人关切的问候都遮掩住了。他不知这样过了多久,他猜自己的表情一定像个享乐的白痴,无论山本武或是其他人说什么,他都无法集中精神听进去。

突然间众人的头都转向了房间一隅,谈话声瞬间消失——然后从侧面传来突兀的敲击声。面前的人们都瞬间站直。他终于不再是人群中的焦点,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终于让萦绕他全身的音乐声暂停下来——好像他这才第一次真正从无知觉状态醒过来。

“你们都出去,我有话问他。”

沉着、冷静的语气成功地掩饰了来人嗓音中隐隐的颤动。他太过熟悉这个声音,以至于它的一丁点变化都逃不过他的耳朵。看来自己是全然清醒了,他想。他转动眼珠朝声音来源看去,病房门口正伫立着他尊敬的十代首领。方才还围着自己的那群人一下子都包围到泽田言纲身边,让他从狱寺隼人的视野中再度消失。他们小声地争论着什么,最终狱寺看到他的十代首领推开人墙向他走来。

泽田言纲在一众高大挺拔的守护者之间显得着实矮小,但这并不能对他天生的首领气质造成任何威胁,雕像般英俊的面容此时愈发冷峻,紧蹙的眉头下两颗炽烈的火种被冷冽的余烬罩上一层晦暗。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此时却失去了焦点。他仍穿着遭突袭时的那身西装,织物上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和血渍,他的手上还沾着没有洗净的血,仿佛刚从地狱走了一遭回来。尽管视线模糊他仍能清楚地体察到首领的异样,而且他知道言纲是冲他来的——绝对不是来嘘寒问暖。

他的首领站在他的床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然后转头对房间里的所有人命令道:

“我再说一遍,都出去,所有人。”他伸出一只手朝门的方向指了指,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再明白不过。狱寺隼人抬眼去看首领的动作,惊恐地发现言纲在说话的同时,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自己的脸。那两道慑人的视线简直要将他生吞活剥,若不是有这么多人在场的话。他暗自祈祷其他人不要立刻离开——哪怕山本武留下也好。他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个画面,完美地解释了为何自家首领此刻会对自己怒目而视。

他记起来了,也许是言纲散发的骇人压迫感让他断了片的大脑被胁迫重新运作起来,总之他全部回忆起来了。他希望事情还没过去太久,希望自己在这张久违的病榻上没有昏睡太多天。他希望他还有办法弥补,天哪,他的首领有一切理由将他碎尸万段。

而在那之前他一定会先被自己的悔恨毒害致死。

 

“他还说不出话,你现在问什么都是徒劳,干脆再等等吧。”夏马尔在一旁挥挥手说道。

“我已经等得够久了。”首领回答说:“我只问他一个问题。你们没必要在这里干站着,我又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他移开目光快速扫视了一遍房间内的众人,最后定格到面露凶气的山本武身上。

“你最好不要。”狱寺听到山本在忤逆他的十代首领:“我们都清楚你还远远没有冷静下来,最好别让情感阻碍你的判断。”他没有理会言纲有没有回答,迈开步子第一个走出了病房。

其他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纷纷留给他一个抱歉的微笑,也都各自离开了,包括夏马尔医生本人。

 

他听到泽田言纲从牙缝中不屑地“啧”了一声。等到这些人走远再也听不到脚步声后,首领才弯下腰坐到他床边的凳子上。狱寺隼人费力地调动颈部肌肉让僵硬的脖子转向侧面,使他能看清言纲的表情。对方维持着冷漠的面具沉默地看着他,也许在思考对他的处置,是叫瓦里安将他折磨致死还是干脆一枪崩了了事?狱寺胆怯地吞咽着,他想或许自己应该主动承认错误,如果他现在能马上从床上爬起来的话他绝对会长跪在地,对十代首领磕头谢罪直到晕厥——不,这当然不够,他在赔罪后会选择自行了断,用不着脏了言纲的手。

“狱寺,”十代首领的声音确实在颤抖,源于恐惧或是源于愤怒,他分不清,这两者交织在一起在言纲的喉咙中难解难分: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泽田纲吉在哪里?”

当他说到“泽田纲吉”这个词时放低了声音,仿佛这是个不能被触碰的禁忌,或是影射着一个他不愿承认的事实。他的首领终于摘下了苦心经营的表象,抬起双手将脸埋在掌心,好像不知如何面对他问题的答案。狱寺看着身边的男人逐渐被痛苦包围,他却爱莫能助。因为他的答案简单到无法令任何人信服。

“十代……十代首领,我……”他努力对抗着麻醉剂的残留功效,将舌头理顺,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失声多年的聋哑人:

“对不起、我、我什么都没看到,对不起、对不起……”

“没看到?”言纲抬起脸,低声重复道:“什么叫没看到?当时只有你跟他在一起,把你看到的都告诉我。”

狱寺咳了几下,将嗓子里堵塞的异物清除干净,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正常起来:

“我昏过去的时候,纲吉还在我身后。”然后他将那晚的经历详细地述说了一遍。

他能看出言纲不断在克制快要爆发出来的情绪,当他结束了单方面的阐述后,病房里静得令人发指。虽然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还照在他身上,但狱寺仍然感到刺骨的寒意从身边的十代首领身上不停散发出来。

过了半晌,言纲缓缓起身打量着狱寺,眼里闪过愤怒的波澜。只一瞬间,狱寺病服的衣领便被强大的力道揪起,连带他的半个身子。他在言纲的臂力下强迫着坐起身,与他的首领四目相对。而这绝对是狱寺隼人人生第二恐怖的场景。

“我只交给你一件事,就一个!你就把它搞砸了!”言纲冲他吼道,那双闪着火光的眼睛马上就要烧到他将他灼瞎:

“如果纲吉出了什么事,如果白兰把他怎么样了的话……我……”

他剧烈颤抖着再也说不下去了,薄唇咬得发白。他狠狠瞪着狱寺隼人,眼中的愤怒逐渐被深深的悲痛取代,金红色的火焰黯淡下来。他活动着下巴想要再次开口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言纲默默地松开了狱寺的衣领,靠着惯性将他甩到床上。然后脱力地倚着墙壁坐上冰凉的地板,将头埋在双膝之间。

“十代首领,我很抱歉。我太没用了,我不配做您的左右手,我要以死谢罪,不,在那之前要先打倒白兰……”狱寺胡乱说着他能想到的任何安慰的话,但所有语言在可怕的现实面前都失去了应有的作用。他挣扎着调动四肢爬坐起来想要过去察看言纲的状况。

“闭嘴。”

言纲闷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既然是首领的命令狱寺也只好遵守,他不知所措地坐在床沿盯着言纲不敢近前。那个在平日里呼风唤雨的男人此时坐在墙脚痛苦地抓弄着发丝,双肩剧烈地抖动着像在极力压抑着过度泛滥的悲伤。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病房门把再次不客气地转动时,泽田言纲猛地从原地站立起来。他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到原本漠然的表情,刚才与狱寺的激烈冲突好像完全没发生过一样。但即使这样,病床上的男人还是能看出首领的眼眶发红。

但是他猜错了,言纲眼里没有泪水。他的首领太过高傲,从不会在其他人面前展露一丝一毫的弱点。

也许还有泽田纲吉——狱寺想,那应该是除自己以外唯一见证过面具之下真正的十代首领的人。想到纲吉,他心里暗自捏了一把汗。

来人正是他们的门外顾问兼家庭教师。Reborn的脚步轻得听不见,两人在门打开前都对他的接近毫无察觉。黑衣婴儿在言纲质疑的目光下轻盈地跳上狱寺的病床,在他身前盘腿坐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风暴守护者身上缠着的绷带。

“这是天空火焰造成的伤,从形状来看只有一击。白兰那家伙的实力果然强得过分。”彩虹婴儿像在自言自语,但他说着抬头仔细观察着狱寺的神色,然后转向言纲:

“居然真的把火撒到狱寺头上,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点?”

“我没有。我只是想知道——”言纲皱紧眉头反驳,但家庭教师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一跃而起用手枪枪托狠狠砸向他的额头。狱寺不知道首领是毫无防备才挨了这一下,还是根本没打算躲,金属枪托的冲击力将言纲砸得往后一仰,等他再次站直时有一道纤细的红线从额头的破皮处淌下。

“现在清醒点了吗?”Reborn的语气像深冬的寒风,让狱寺听了都不禁冒起鸡皮疙瘩。言纲似乎不为所动地抬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血,无言地用晦暗的双眼望着Reborn。在两人逼人的气势之下,狱寺隼人能做的只有安静地观看,毫无插嘴的时机,也没有胆量开口。

黑衣婴儿长久地与他对视,最后叹了口气说:

“就算是你,面对那种情况也不一定有胜算,狱寺做了他力所能及的事,也因此受了伤。身为首领不可以被私人情感牵着鼻子走,而是在危机关头考虑整个家族的利益与存亡。”他顿了顿,等待着言纲的反应。后者移开视线看了看一旁的狱寺,然后开口:

“你说的对,是我失态了,以后不会了。”

“那就好,”Reborn从鼻翼里“哼”了一声:“有时间自怨自艾,还不如想想怎么把纲吉救回来。”

死灰般的双眼瞬间驱散了余烬,燃起了一丝光亮。

“你说把他救回来?”十代首领的语气中有了希望,狱寺为之感到喜悦的同时也认真聆听着Reborn接下来的话。

“既然现场没有看到尸体,搜遍整个基地也没见到纲吉的影子,那么很可能他被白兰带走了,说不定会被当作人质。但是有一点说不通,那就是风暴戒指并没有被抢走。”Reborn指了指还狱寺右手中指上完好无损的彭格列戒指:“既然白兰打倒了狱寺却没有拿走戒指,他的目标就只可能是纲吉,然而与其他我们所知平行世界的结局不同,纲吉并没有当场被杀。白兰也许在计划着什么新手段。”

狱寺猜Reborn毫不掺杂个人感情的论述对首领来说一定相当刺耳,黑衣婴儿丝毫不避讳纲吉会死的可能性,甚至将这当成一种既定的事实来陈述。虽然言纲面露恼色,但他并没有深究下去。狱寺对首领的自控力仍然无比钦佩,即使不久前对方还暴怒地提醒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他和其他世界的纲吉是不同的,他学会了使用火焰,也许这点改变了什么。”言纲一针见血地指出。

“也许。且不论他的遭遇,但可喜的是,现在正好是进攻密鲁菲奥雷日本基地的绝佳时机,昨晚的进攻消耗了他们大量人手,基地内部的保卫措施应该没那么严密了,最好趁此机会端了他们。”Reborn的建议得到了言纲肯定的目光,他继续说道:“狱寺也恢复得很快,现在我们这边的五个守护者应付密鲁菲奥雷的残余部队应该不难。这次进攻既要查清六道骸发生了什么,也要找出纲吉的下落。”

“啊,纲吉或许不会在那个基地里,白兰知道他的基地整个暴露了,应该会把人质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但无论如何,现在敌方基地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言纲说。

Reborn赞许地笑了笑,下一秒他露出神秘的表情问道:

“言纲,你对白兰身边的第一大将——入江正一了解多少?”

“他是白兰的大学同学,毕业后被白兰招揽到杰索家族,在杰索家族与基里奥内罗家族合并成密鲁菲奥雷之后,他就成了第二部队‘Rosa’的队长,在意大利总部帮白兰打理各种家族事务,大概相当于狱寺那样的左右手.但我们对他的战斗能力并不知情,他也很少直接参与战斗,尽管如此他仍是白兰手下的六吊花之一,晴之玛雷指环的持有者。白兰应该很信任他。”

“不错,我怀疑他会是现在密鲁菲奥雷日本基地的管理者。既然你和纲吉都在日本,白兰也不会将这么重要的日本基地放心让给其他人管理。”Reborn说:

“当心点,听说他是个足智多谋的人。”

 

由于狱寺隼人还在伤后恢复期,傍晚的临时家族会议便在医疗室召开,除了六道骸之外的守护者都参与进来,并连带家族其他重要人员,商讨第二天便要展开的作战计划。众人很欣慰地看到彭格列十代首领终于打起精神,恢复到了往日的老样子:镇静、敏锐、胸有成竹。家族确定了进攻密鲁菲奥雷日本基地的详细计划,用一天时间做好准备工作后,第二天午夜便会按计划进行全面作战。会议中并不见库洛姆的影子,十代首领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以及她对六道骸本人的牵挂,决定将作战内容向她保密——毕竟在这种紧要关头,家族再也承担不起另一个病号了,狱寺感同身受地想。

会议一直持续到深夜,在Reborn和十代首领再次确认了一遍作战流程,以及给各人分派的任务后,才宣布散会。家族成员虽不算各个精神抖擞,但无疑对这次进攻密鲁菲奥雷基地充满了信息。他的首领总是带着这种让人信服的魄力,让家族成员能够百分百信赖并为之卖命。在跟随泽田言纲这十年中,除了自家首领超群的战斗力让狱寺隼人钦佩到五体投地以外,真正令他印象深刻到刻骨铭心的便是言纲对家族事务的精准判断力和卓越的亲和力。

这种亲和力远非朋友之间的友谊,而是作为一名家族首领所必备的:找到一个与家族成员间关系的微妙平衡点。除了自身的人格魅力,无疑还需要高超的社交技巧,泽田言纲表面上看起来与他任何一个守护者关系都很融洽,甚至云雀都很少再做出真正忤逆他的事——平时的争执只能算是小打小闹,言纲有能力仅仅用语言化解任何家族成员间的矛盾,当然如果情非得已他会使用必要的武力。而这也正是他对待其他家族的准则。泽田言纲绝非一个杀手,他习惯于用没有硝烟的方式来化解一切争端,如果事情到了非武力不可取的地步时,他也会毫不留情地将麻烦彻底抹去。

而密鲁菲奥雷这次着实逼得他,也逼得彭格列没有退路。尽管他们从十年前便为了这一天做着周密的计划,但人力之渺小无法掌控未来的发展变化。纲吉的失踪瞬间剥夺了彭格列的主动权,使一切看起来都对家族有利的条件,在顷刻间变成了劣势。六道骸的消失、库洛姆健康堪忧、他自己也被重伤险些丢了性命——但他无法不参加战斗,六个守护者不能只剩下四个。此外他明白,这些劣势与被绑架的纲吉相比,对泽田言纲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即便只剩下首领一人,他也会尽全力找回纲吉。

他的首领确实与守护者们走得很近,但仅止于朋友关系,这与和泽田纲吉的亲密关系存在着天壤之别。有时狱寺仍会怀疑言纲对他们的友善态度会不会只是必要的伪装——如果一个首领想要支撑整个家族,那么与家族高层密切的关系是必不可少的——为了将彭格列完全纳入麾下,他的首领在十多年间做了一切必须的事情,尽管有些在他看来完全不可能,但不知怎的言纲确实做到了。彭格列这个处于秘密社会顶峰的庞大组织被他紧紧攥在手中,像抓住一片轻得没有重量的羽毛般易如反掌。

当然他也明白,一切并不像首领所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轻松。在方才会议上的言纲无疑是在强撑着那张首领的面具,假装镇定自若地和Reborn一起组织众人商议作战计划。Reborn对彭格列首领要求之严苛是在家族里出了名的,就连狱寺本人都不免认为彩虹婴儿总是在刻意为难首领。但Reborn的决断没有一次出过错,就像彭格列首领的超直感一样有着令人生畏的正确率,婴儿杀手充满理性的每一个字眼都好像绝对的真理,却在当下这种场合显得无比冰冷残酷。

如果说泽田言纲此刻仍忍受着情感煎熬,继续做着首领该做的工作,那么他心里就一定还坚信泽田纲吉的幸存,身为左右手的他也必定要为了首领和家族去挽回泽田纲吉。

那个有着清澈圆眼和好看笑脸的男人,是十代首领唯一的精神寄托。

 

狱寺隼人郁闷地在病号服的口袋里习惯性地摸索着,空空如也的裤兜里并没有他找寻的烟盒和打火机。他环视了一圈病房也没有发现自己换下来的衣服,难耐烟瘾上来,他决定回房间去拿包烟,反正自己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当为了明天的作战活动一下筋骨。

医疗室在基地宅邸的四层,离他在二层的套间还有两层距离,他活动着僵硬了一天的全身关节,回到了熟悉的卧室。熟练地找到放在枕边的烟盒后他将其揣在兜里,决定去露天的花园里散散心。他披上一件及膝的灰色呢子大衣。已经彻底进入了秋天,冰凉的晚风撩动着他银色的发丝,让纷乱了一天的思绪像被冰镇般冷静下来。他走到花园中间的喷泉池边,月亮映到蓝黑色的池水里格外刺眼。他在水池边缘坐下掏出烟盒,用嘴叼出一支含在嘴里,双手捧着点燃,蓝色的烟雾将晴空夜晚的明月笼罩上氤氲,世界看起来那么宁静,丝毫感受不到即将开战的紧迫感。

他用三只手指掐着烟蒂,深深呼出一团浓雾。他隔着迷蒙的帘幕往花园深处无意识地看去。他记起不久前带纲吉来这里采摘玫瑰,恍若隔世。他想到山本武,想到明天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身在密鲁菲奥雷的基地某处不知所踪,便站起身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玫瑰园走去。在繁花掩映的长廊尽头是一个略显孤独的凉亭,台阶旁是一座美丽天使的雕像。在雕像后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被雕像投下的阴影整个覆盖,月光也无法照到分毫,狱寺走到足够近才认出那是谁。

“十代首领?”他惊讶地唤道。

对方坐着没动,但他看到黑暗中出现了两颗细微的光点。言纲睁开眼看了看他,然后抬手示意他过去坐。

狱寺点了点头,将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掐灭在天使洁白的脚踝上,白色大理石被纹出一个焦黑的圆形烙印。他走到长椅前隔着半臂的距离在十代首领身侧坐下,等待着对方的下文。天使逆着光张开巨大的黑色双翼,将两人裹挟在幽暗的阴影里。

身边的男人半弓着身子将两只手肘支撑在膝盖上,双手在把玩一枝快要枯萎的香水月季,他没有对狱寺投以更多关注,仿佛把全部注意力都倾注在那朵半死不活的花上面。狱寺隼人忍不住问道:

“您在做什么?”他用下巴指了指对方手上的植物。

言纲将花柄在手里转了转,连带着边缘干枯的花瓣,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仍然能看出上面淡粉与黄色的渐变,在新鲜的时候一定非常美。

“这是纲吉昨天一早摘来给我的,当时我在处理别的事情,就把它随便放到了一边。”他的声音是狱寺从未听过的轻柔,像徘徊在记忆的回廊里:“然而十几个小时之后他就不知所踪了,我甚至连保护他的机会都没有。”

“这不是您的过失,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白兰会……”狱寺为首领辩驳道。

“所有人都没预料到……但我不能,为什么我没有想到?为什么我没有亲自送他下去?”他向狱寺转过头,夜色掩盖了他的表情:“如果我带他出去一起应战呢?事情会有什么不同吗?”

“……那样的话白兰或许会杀死我们所有人,”然后再带走纲吉。狱寺想了想没有将下半句话说出口,他试着得出一个可能的结论,但他知道这不是言纲想要的答案,他的首领此时不需要任何人提供答案,于是他接着说:

“琢磨这些也管不了什么用,我认为醒来之后没有听到他的死讯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眼下只要弄清白兰把他带到哪儿去,再救他出来。”

“我不想盲目乐观,无论是Reborn还是你,都只不过是在安慰我罢了。白兰没有当场杀他不意味着他会一直让他活着,如果我们扫平了敌人的基地,抓住了入江正一,就算我们有足够把握打倒白兰……但最后我看到的却是他的尸体……那会比现在就当他已经死了更绝望。”他的首领平静地讲出让他心寒的话:

“在我离开他的这么年里, 我试过改变家族,改变自己,希望从一开始的变化能多少让这个结局来得不那么快,或者更幸运些改变他注定死亡的命运。我做到了让这个故事与其他世界的都不同,家族将重心转移到了日本、纲吉甚至能使用死气之火、彭格列戒指居然能够被点燃——但这些却不能改变结局,”

“现在断言还太早了,等我们将那个基地翻个底朝天,一定能找到他的。您不用这么悲观。”狱寺说。

“我已经习惯了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是身为首领的准则之一。即使在这件事上我不希望最坏的情况发生。”言纲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将那枝花扔在地上,用鞋跟碾碎了枯萎的花瓣: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就算只剩下我一个人,彭格列也不会灭亡。如果白兰妄想利用纲吉的死来整垮我,我就会让他认识到自己的天真。”

“十代首领……”狱寺不安地看着他,旁边的男人身上察觉不到任何强烈的情绪,但反而是这种异常的冷静让他感到彭格列十代首领已经做出了对家族最有利的决定:

“无论怎样,我会一直作为您的左右手,和您并肩作战。”

泽田言纲对他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然后一手搭上他的肩膀,安慰般地轻拍了两下:

“狱寺,谢谢你之前帮我照顾他。我今天不该那么对你,抱歉。”

“哪里的话。”首领直白的道歉让狱寺不自在起来,尴尬的时候他总会双手插兜然后叼起一支烟,但这次泽田言纲将他拿烟的动作打断了。

“伤势怎么样?能应付明天的行动吗?”他语气中透着真诚的关切,将狱寺手里的烟盒抽走。谁不会忠于这样的首领,死心塌地将心脏献给他呢?狱寺点点头回答:

“都是些皮肉伤,草坪头用晴之火焰帮我治疗过,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伤拖您的后腿。”

“我不是这个意思,别勉强自己。我不想最好的朋友因为我的判断失误而送命。我不能再失去什么人了。”首领的笑容变得苦涩,没有继续再说什么,狱寺隼人刚想张口说些什么时,对方依然站起身,他活动了一下被夜风吹得有些僵的肩膀,抬头望向他们面前高大的白色雕像。

“我一直不懂他们为什么要弄个天使放在这里。”言纲平稳的声线添上了几分戏谑,狱寺也跟着他站起身,顺着他的视线仔细端详着那张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充满慈爱的面庞。

“很难想象在一个满是黑手党的房子里会有人想要寻求救赎。”他的首领说罢发出了轻蔑的哼声:“真是再讽刺不过了。”

“我说不清,这些宗教的东西。但我在昏迷的时候梦到了我母亲,”狱寺皱起眉:“她在为我弹钢琴,门德尔松的《无词歌》,您听过吗?”

“没,找时间为我弹一次吧,”身边的男人安静地说道:“等我们都回来之后。”

“当然。等我们都回来之后。”他点着头重复道。

 

十代首领回去之后,狱寺隼人独自凝视着站在夜色中的天使。过了半晌他才记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他匆匆走进背后被蔷薇缠绕的铁篱拱门。玫瑰最盛的花期就快过了,他想为山本武送去一束。

如果说他们这些人之中有谁真能得到救赎的话,他希望那个人会是泽田纲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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