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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长篇] 漩涡 Act.13

Act.13 The Phoenix

 

牛奶燕麦的香味总会带给他一种神奇的幸福感。

被熟悉的味道勾起了兴趣,纲吉挣扎着将眼睛张开一条缝,清早柔和的光线照进眼帘,刚从熟睡中醒来的他感觉有些刺眼。香气从床头柜上摆放的马克杯中源源不断地飘来。虽然是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纲吉还是照例让自己在起床前怔怔地发了半分钟的呆,然后慢慢从松软的床垫上坐起来。环顾四周,他一眼就发现了将这杯热饮带进房间的人。

言纲正站在衣柜边的落地镜前,背对着他换衣服。从床上仍然可以清晰地看到镜子的正面,纲吉从水银的反光里检视了一下自己被不雅睡相连累的一头乱发,然后将注意力集中到言纲的动作上。黑色西裤完美地衬托出修长的双腿,高档丝绸制成的黑色条纹衬衫恰到好处地包裹住言纲精瘦的上半身。纲吉饶有兴味地观赏着他的动作,自家弟弟熟练地扣上衬衫胸前的纽扣,然后从一旁的梳妆台上拿起事先准备好的两枚镶金袖扣,用纲吉学不会的手法别在袖口两侧,暗红色的宽领带以温莎结工整地交叠在一起,再用印刻着彭格列家族字样的银质领带夹固定在胸前。做完这些之后,言纲才抬眼,两团火焰在镜中擒获了身后人好奇的目光。

自己近乎花痴的神情被对方发现,纲吉红着脸连忙看向别处,拿起床边的马克杯喝了一大口。口中顿时奶香四溢,燕麦独有的谷物香气混入其中,瞬间唤醒了沉睡一晚的味蕾,这无疑是最适合清晨的饮品。牛奶燕麦让纲吉脸上露了出满足的笑容,余光捕捉到言纲的身影让他脑海中浮现出昨晚那场不甚愉快的对话,温暖的笑颜重又被淡淡的阴霾所掩埋。

那两抹金红将纲吉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今天也要出门啊。”他听到自家哥哥礼节性的问候。尽管经过昨天的事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但纲吉温和的嗓音仍然让他有焕然一新的感觉。

“嗯,Reborn最近总给我安排外出任务,不知道他暗地里在搞什么鬼。”言纲不假思索地把心里按捺了很久的想法对纲吉脱口而出:

“把很多琐事都推给我,让我连陪你的时间都没有。”

他拉开衣柜门,试图从十几件不同的西装外套中找出一件与衬衫颜色相搭的。自从习惯了来纲吉的房间过夜,言纲便索性将整个衣柜都搬到这边来,一则方便,二则向自家哥哥展示自己的品味也是一件乐事。他漫不经心地等着对方接下他的话题,但纲吉迟迟一言不发令他感到有些奇怪。

他转身看到纲吉一脸呆愣地坐在床边,抱着杯子的双手在发抖。

“纲?”

纲吉将头低得很低,乱糟糟的刘海在脸上投下了大片的阴影。言纲坐过去像往常那样用手指理了理他打结的发丝,对方抬头不安地眨了眨眼看着他,一脸内疚的表情让言纲在心底打出了问号。

“言,今天晚上也过来吧。”纲吉轻声对他说,语气更像是一种请求。

“既然你都要求了。”言纲按下心中的疑问挤出一个微笑,在对方额前印下一吻。

 

初秋的并盛郊外天高云淡,空气中夹带了些许凉意,预示着不久之后秋风的来临。泽田言纲的视线停驻在车窗外快速闪过的建筑群与行道树之间,旁边的狱寺隼人与坐在副驾驶的山本武又因为什么事开始了日常争吵,驾车的库洛姆一如既往地从中调停。杂乱的背景音丝毫没有引起言纲的注意,他的思绪早已脱离了眼前的事物,将纲吉一幕幕的异常表现在脑海中穿连成章。

从纲吉去和京子见面的那天算起,已经五天过去了,期间Reborn似乎是故意将他与纲吉的时间表错开,除了用侦察的借口将他撵出基地外,就算不给他安排工作,纲吉也会被Reborn叫去帮忙做一些简单的文书工作,“要发挥写手的专长”家庭教师杀手曾如此说服他。于是两人除了夜间几乎没有空闲的时间待在一起,而纲吉又反常地每天早早就睡,当他第二天很早就被Reborn用枪托砸醒的时候,自家哥哥还沉浸在梦乡里。他开始奇怪纲吉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需要睡眠了,之前在家里住的纲吉每天都要赶稿到午夜才会上床,也没看出有什么睡眠不足的症状。

也许是那个信封引起的,他抛开盘踞在心头的猜想,试图找到更为合理的解释:也许是纲吉在故意回避我,和Reborn没关系。联想起昨晚自家哥哥倦意朦胧的嗓音,他想自己擅闯进房间应该是把纲吉吵醒了。但对方并没因此生他的气,反而在他注意到那瓶玫瑰的时候有些开心。如果纲吉是在回避他的话,大可以继续装睡,不用对他的突然来访有什么实质反应。

既然可以肯定自家哥哥不是在跟自己闹脾气,那么他就必须去理清那个让他不愿面对的不祥预感,一个一直在他心底如困兽般焦灼欲出的答案:

Reborn和纲吉私下里在搞鬼。

一旦接受了这个唯一说得通的理由,两人的异常举动便顺理成章起来。言纲无法继续强迫自己忽视这个可能性,当他发现纲吉收到白兰信息后的镇定自若、掩饰心虚时颤抖的双手、刻意回避自己的时间表,便已经隐约猜到了结果。他竭力说服自己只是在无聊地臆想,Reborn不可能密谋损害他的利益,纲吉也不可能染指彭格列家族事务。然而他难以逾越心底那个早已笃定的事实:彭格列的超直感从不会出错。

他只是并不想承认罢了——不想承认纲吉会做出背叛自己的事。

难以承受的重量在心脏层层堆积,如顽石般沉入刺骨的海底,随之而来的心悸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怒火再度将其点燃,仿佛沸腾的火山将冰冷的海水蒸发殆尽。

我已经厌倦了你的游戏,Reborn。

暴风雨般咆哮着的愤怒将言纲再度扯回现实,火焰色的双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在体内流淌的死气之火几乎不受控制地包裹上他的全身,骤然上升的温度与压迫感让车厢里的守护者瞬间停止了交谈。

“十、十代首领?”

“Boss?”

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火焰熄灭,言纲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缓缓回视他的三名守护者。

“停车,库洛姆。”

三人马上感觉到他们首领快要点燃整个车子的怒火,三双瞪大的眼睛相互对视了一秒后,库洛姆立即将车子甩到路边停稳。言纲打开车门准备离开的时候,狱寺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您要去哪里?”

“回去。”言纲头也不回地回答,拼命压抑住喉咙中的愤怒,他冷冷地吩咐道:

“你们继续任务,不用等我,有需要的话叫库洛姆用幻术变出我的样子。”

“是、是!不用送您一程吗……”

话音未落,狱寺一脸茫然地看着被橘红色火焰笼罩的自家首领如流星般划过天空。

 

第五次。

左肩被鞭子抽到的淤痕火辣辣地胀痛,纲吉抬眼观察着对面的金发帅哥用一种优雅的姿态挥舞着绳鞭,随时准备着下一次出击。

“这样可不行,一味躲闪的话不管躲过多少次最后都会被打中的,给我学会反击,废柴纲。”坐在一旁的黑衣婴儿边煮咖啡边毫不留情地表达不满。

“可是、迪诺先生……”敏捷地躲过一记扫鞭,纲吉靠手中燃起的火焰维持住平衡,为难地望着Reborn。

“没关系,阿纲,放心出招吧,这点火焰我还是应付得来的。”迪诺帅气地扬起了嘴角,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身体的动作丝毫没有迟疑,一套流畅的挥鞭仿佛将手里的鞭子分成了无数根,从四面八方朝纲吉袭来,迫使他做出反击的动作。

“啊啊,对不起啦,学长。”无处可躲的纲吉只得举起包围着橙色火焰的右拳,试图擒住对方舞动长鞭的手,火焰的压力使鞭子飞来的速度减缓,纲吉借机从缝隙中一跃而起,眼看便能接触到迪诺的手腕——

一个强劲的拉力攀上脚腕,生生将他扯落在地。仰面拍上地板的纲吉因疼痛发出一声惨叫,向下看去发现黑色的鞭子末端正牢牢缠在自己右脚踝上。迪诺道歉似的冲他耸了耸肩,将鞭子收回手中,走到他身前向他伸出手。

纲吉无奈地做了吐了吐舌头,拉住对方的手忍住疼痛站立起来。

第六次。他暗自数道。

 

“迪诺先生好厉害啊。”纲吉挠挠头笑着说。

“哪里,阿纲你进步也很快嘛,还不到一周就能很好地控制火焰的方向了。”迪诺揉了揉师弟的一头乱发。这时两人的家庭教师“啧”地发出了不悦的声音:

“虽然是第一次与真人对战,但还真的是漏洞百出啊,看来指望你成为一个合格的战力是不太可能了……”

“别这样啊Reborn,迪诺先生都说了我有潜力!”纲吉大声打断了他的话。

“迪诺只是在给你面子而已。”

“哈哈,说话还是这么不留情,Reborn,”迪诺连忙对纲吉摆摆手:“再过个把月,阿纲就能轻松搞定我了吧。”

“哼,可没有那么长的时间给你,阿纲。”Reborn将煮好的咖啡分到三个杯子里,招呼两人过来歇息:

“迪诺对你太友善了,似乎无法激发出你的潜力来,下午换成云雀如何?”

“哇啊啊啊,开什么玩笑!别吓我啊!”纲吉脑中立马浮现出云雀与自家弟弟的训练战。那大概是自己的终极目标吧,云雀他可是最强的守护者,他暗自想到。

慢火烹煮的意式咖啡香气浓郁而醇厚,让训练室的氛围缓和了许多。纲吉刚要拿起杯子准备尝一口Reborn特制的咖啡。

 

突然间,训练室的门砰然大开。

毫无防备的两人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手中的咖啡洒了一半。“啊烫烫烫——” 纲吉忙不迭地将洒在裤子上的液体掸落,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金发师兄目瞪口呆的表情。

“是言纲啊,来喝咖啡的吗?”Reborn依然镇定自若地招呼来人。

黑衣婴儿的话令纲吉瞬间僵在原地,他慌忙朝门口看去——额头上燃着死气之火的言纲正冲他缓步走来。无视Reborn透着讽刺的问候,燃着愤怒火光的金红双眼直勾勾地锁定纲吉,后者顿时被自家弟弟凶猛的炎压吓到手足无措。

如果眼神也能杀人的话,纲吉想:自己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他朝大肆释放着危险信号的男子快步跑过去,希望自己的解释能稍微平息言纲的怒火:

“等等,言纲,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

然而对方像没有听见一样,一言不发地维持着稳定的步伐。两人的距离渐渐缩短,纲吉跑到他身前使对方停下脚步,抓住言纲的手臂请求道:

“你听我说好不好——”

火焰双眸透着与其颜色不符的冰冷扫上纲吉的脸。他从没见过这样恼怒成羞的言纲,那双令他羡慕的漂亮眼睛里此时投射出的,是纯粹得不掺任何感情的愤怒。言纲与他对视着,径直掰开他抓在手臂上的双手,纲吉霎时意识到已经没有了和缓的余地,脑中一片空白的他呆呆地等待着自己被对方的眼神处刑。

“冷静点,言纲,纲吉会跟你说明的!”站在后面的迪诺高声劝解道。师兄的举动解救了浑身僵硬的纲吉,因为言纲将眼神从他脸上移开,玩味地瞟了一眼迪诺。然后他听到自家弟弟变得沙哑而低沉的嗓音:

“既然迪诺太过友善,那我来当你的对手吧,哥哥。”

最后出现在纲吉视野里的,是言纲嘴角一抹残忍的笑意。

接着他感到身前传来一股灼热的高温,完全释放开的炎压冲击使他向后踉跄了一段距离,还未站稳脚步他的直觉便预警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前一片橘红色的炎幕中冲过来,尚未形成惯性的肢体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已经飞了出去。

重重地被对面墙壁接下身体的重量,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全身包括内脏都在生疼,他怀疑这一下会把墙壁撞裂,然而他回头查看墙壁仍然完好无损地支撑着他的身躯。

与言纲的拳头相比,迪诺轻盈的长鞭造成的损伤根本不值一提。他捂住承受了一记火焰攻击的胃部,迟来的钝痛让他想要干呕。

“怎么,要我让你两招吗?”他听到自家弟弟高高在上的声音如此说道。纲吉抬眼观察了一下四周:Reborn还在悠然地喝咖啡,而迪诺的惊吓程度则和自己不相上下。言纲在距他大约10米的地方,几乎是原地没动,只是方才那团瞬间包裹他全身的橘红色火焰不见了,只留下双手的拳套仍在熊熊燃烧,炎压造成的风狂乱地吹动着他的发丝,早上出门前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大开着随风摆动,而领带早已不知去向。

“为什么要这样……”纲吉忍住疼痛的泪水艰难开口:“我不想跟你打啊。”

“在Reborn教你这些之前,你就应该想好,”言纲抬起右手,将五指紧握成拳:“让我看看你的训练成果吧。”

纲吉的双眼霎时睁大:言纲倏地消失了——不,那是在以他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移动过来——为了避免重蹈覆辙,纲吉用最大的速度朝旁边移动,在他闪避的瞬间言纲带着火焰的拳风将他脸侧的墙壁击出了无数碎屑。死气之火的外焰在他左脸燎出了一道伤痕,停下动作的言纲正好与他四目相对,从墙壁上抬起右手的瞬间有大块金属质地的墙皮剥落下来。

纲吉感到自己在发抖。

如果自己没有躲过这一拳,是会死的吧?

言纲这家伙,是想要杀了我吗?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毫不意外地尝到了血的味道。他怔怔地瘫软在言纲逼人的视线之下,颤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躲得不错。”身前那人面无表情地评论道:“干嘛不用你的火焰?”

话音未落,纲吉便感到与之前相同的拳风向他袭来。

如果不躲开的话真的会死。

他心里默念着,将带着手套的十指张开。

柔和的亮橙色火焰顿时在手套上凝聚起来,与地面接触产生的强大推力瞬间将他带向空中,空气与火焰摩擦出点点火星,沿着他上升的轨迹拖出一道美丽的尾焰。

纲吉在空中紧张地俯瞰着在地面停住了攻击的言纲。对方正抬头仰视他,冷酷的双眼中迸发出一丝惊诧,然而下一个瞬间,富有攻击性的金红色便升到了与他相同的高度,无情的炎压迅速逼近他的脸颊,他急忙聚出更强的火焰,将自身向上推得更高以躲避言纲从空中的攻击。从地面看去,浴火的两人在训练室高达十多米的空中,如烧红的流星般拖曳出两条相互交织的火舌。

反复追赶之间,纲吉逐渐摸清了言纲的反应时间,虽然比迪诺的鞭子要快得多,但他自身的火焰也同样能达到这个强度——起码Reborn这么说过。言纲下一波追击到来之前,他努力将火焰燃得更加强劲,保持在他所能控制的极限——这一次他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不少,惯性将他推向一侧的墙壁,他索性用后背贴上冰凉的金属板,回视身后的言纲。他惊奇地发现对方停止了追击,在离他不远的空中若有所思地悬浮着。松了口气的纲吉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早已乱了节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高中时跑完一千米的样子。

当他开始庆幸自家弟弟终于恢复理智可以结束这场闹剧的时候,对方突然冲他摆出了一个腻烦的表情:

“只会逃跑吗?认真点面对我!”他听到言纲冲他吼道。纲吉倒抽了口凉气,从鼻腔吸入的空气被两人的火焰炙烤得温热,却在心底凝结成冰。言纲从来不会对他大喊大叫,言纲也从不会因为他犯的错而生气,言纲更不会对他动手。这场对峙是纲吉做梦都想不到的,却真实地在此时此地发生了。而眼前这个与言纲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让他感到恐惧。

对方没有给他多少思考的时间,轻易地追上了纲吉已经把自己逼到极限的速度,他听到两人火焰的碰撞产生的强风在耳边呼啸,想要极力摆脱对方的穷追不舍,身体却再也榨不出任何力气来使双手的火焰燃得更旺。

言纲真想要杀我的话,我大概早就没命了。

自家弟弟出手的理由仍然令他困惑,但来不及多想,上一秒还在身后的言纲此时几乎与他并驾齐驱,那团密度比自己高得多的橘红色火焰疯狂舔舐着对方手上刻有醒目X水晶的拳套。双重火焰的热度令他极为不适,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他拼命眨眼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当他再次用余光捕捉对方的动作时,惊愕地发现盛怒的男人正瞄准他的侧脸准备发动一击,纲吉猛地向后撤去,当脚尖碰到坚硬的墙壁时他心想大事不好。眼看那团炽烈的金红快要燎着自己飞舞的刘海,纲吉在进退两难间以墙壁为支点向下俯身,言纲的火焰带着强劲的风压猛地擦过头顶,所幸只烧焦了他的一小段发梢,纲吉趁势向下俯冲,想借机逃离这场无谓的追逐。这时他听到头顶传来盛气凌人的咆哮:

“都说了给我认真点,出招啊!泽田纲吉!”

飞向地表的纲吉身躯一颤:上一次言纲称呼他全名的时候是多久以前?他朝上方看去,对方以快他数倍的速度直逼过来,仿佛坠入大气层的陨石,燃至白热化的金红火焰发出夺目的光辉令他睁不开眼。强大的气压与风压从上方倾泻而下,突如其来的推力使他难以控制落地的速度,眼看地表与自身的距离以指数般的速度缩小,以自身的火焰却难以将下落速度降低到安全范围。情急之下为了避免垂直落地而粉身碎骨,他咬紧牙关在触及地面的前一秒将手掌的火焰改变方向,将身体以一个近乎直角的斜度抛射出去,巨大的惯性还是使他在碰撞地面的瞬间在金属地板上搓出了一条十多米的印痕。

随着第二声落地的震动,纲吉强撑起全身叫嚣着疼痛的肌肉从地面上坐起,刚好看到言纲以一个优雅的蹲跪着地,包裹他全身的强烈炎压将地上的尘土以他为中心震出一个辐射状的圆形。用那双高傲的金红眸子斜睨着纲吉,言纲缓缓起身。

“够了!没必要这样啊言纲!”纲吉用很大的力气才喊出声,干渴的喉咙烧灼般地疼痛。

 

在一旁沉默多时的家庭教师杀手突然开口了:

“既然言纲都这么认真了,你也认真一点给他看啊,废柴纲。”

Reborn的语气云淡风轻地像在开玩笑。但纲吉深知这是他们家庭教师一贯的口吻,Reborn在示意他出手反击。虽然能勉强躲过对方掺了水分的一次次攻击,但是凭自己这点火焰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与自己身经百战的弟弟抗衡的。感到自己被逼进了绝境,纲吉咬紧下唇面对着朝自己再度走来的言纲,他意识到自己除了站起来迎击之外别无选择。

 

“Reborn,这样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阿纲这样子赢不了的,”迪诺在一边小声地对彩虹婴儿耳语道:“还是早点解开误会比较好吧?”

“你说什么呢,这俩人的战斗可是难得一见的奇观,好好看着吧,迪诺。”Reborn抿了一口咖啡说:“再说,言纲这样子什么都听不进去,不如让他们都吃点苦头再说。”

迪诺用看恶魔的眼神瞪了一眼自己的家庭教师:“你还真是心大。”他焦灼地观察着不疾不徐向纲吉走去的言纲,不知这场战斗要发展到什么地步才能熄灭这位师弟的怒火:

“言纲的愤怒也不是不能理解,背着他训练纲吉使用火焰战斗,本身就是对首领的亵渎。但他做到这个地步有些夸张了,纲吉并没有什么过错。”

“不,迪诺,他生气的不单是这个。纲吉学会了控制火焰这件事,对他来说才是最大的屈辱。”Reborn波澜不惊地评论道:

“不过,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咖啡都要凉了啊。”

 

言纲边走边端详着不远处正颤颤巍巍站起身来的纲吉。方才的一系列活动使他不得不对自家哥哥刮目相看,那具仿佛一触即碎的柔弱身躯中竟蕴藏着如此强大的火焰,虽然还没能发挥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但那与自己相同的天空属性死气之火的威力已初露端倪。

但那火焰与自己的并不完全相同。从颜色上看,纲吉的火焰是亮橙色,比他偏红的橘色火焰要浅得多;两种火焰的质地也大不相同,比起他自身具有攻击性与压迫力的高温火焰,纲吉的火焰则柔和得多,更适合圆融的防御而非侵略性的攻击,也正是这一点让纲吉在方才危险的坠落中几乎没受什么伤。

这种软弱的火焰再适合他不过了,言纲忿忿地想。纲吉不断地喘着粗气,额头那缕橙色的火焰将一双蜜褐色的眼睛映成闪着金泽的琥珀,写着少见的坚毅和请求,让他愈发想要亲手熄灭那束碍眼却美丽无比的火苗。

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吗,哥哥?十指收合间,他让炽热的火焰再度包裹上双手的拳套。为了报复我对你的伤害,来夺走我的一切吗?

金红双眸骤然紧缩,他以极快的速度向纲吉冲去,将全身的火焰集中于右拳,毫不迟疑地朝对方挥出——这一次,纲吉没有再躲闪,而是同样举起了右臂,那团柔和如夜晚烛光的橙色从他掌心迸发而出。

两人握紧的拳在空中相遇,双方火焰激起的庞大炎压形成飓风般强烈的气旋,如护甲般围绕着交锋中的两人。两只相对的拳锋在互不相让的炎压作用下,死气手套上不同的阴刻与阳刻“X”水晶引领着象征各自的火焰针锋相对,像同极磁铁般僵持在空中,但这种平衡只持续了一秒。出乎意料地,下一瞬纲吉手上的亮橙色火焰开始朝对面的那团金红扩散,燃烧着愤怒的死气之火仿佛被驯服般,在柔和火团经过的轨迹上自动退散开去。

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睁大了双眼。当言纲的橘红色之火逐渐被纲吉的柔和之火所替代,自身极具攻击性的炎压开始下降,具有调和作用的那股亮橙色占据了对峙的上峰。言纲惊愕地注视着纲吉的火焰像和风般缠绕上自己的右手,当它触碰到中指上佩戴的彭格列戒指时,那块沉默已久的银色金属如同重焕生命,瞬间发出刺眼的白光。

一切都在一眨眼间发生,天空火焰之战终于彻底崩坏。自身炎压的迅速降低让言纲整个人顿时失去重心,失去支持力的纲吉的拳压与火焰在惯性作用下如洪水般悉数冲他倾泻而来,他听到纲吉难以控制地发出一声惊叫。尽管言纲反射性地抬手防御,被火焰包裹的拳头还是结结实实地打上了他的左脸。

对方的炎压冲击着言纲向后摔出了一段距离,快速调整重心让自己的落地不至于太狼狈,他最终跪坐在地,火焰的余波在身后扬起一席尘幕。若非纲吉早已筋疲力尽,这一拳的力道足以使他的下巴脱臼,言纲暗自监视着损伤,除了脸上挨得那一下以外,纲吉特殊的火焰似乎不会对身体构成严重的伤害。他张开右手,无声地凝视那枚第一次展现真正面貌的戒指:虽然光芒已经消退,但仍能感到有股未知的力量在那圈尚且温热的金属中蠢蠢欲动。

是纲吉的火焰将戒指点燃了吗?

接着,他注视着的那只手被人紧紧地攥在掌心里,熟悉的触感将他的思绪拉回此时此地。方才受到的冲击让身体的反应有些迟钝,他才意识到口腔被铁锈味的液体浸泡着,破裂的牙龈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渗血。

他侧头将一口腥咸的血液吐在地板上,用拇指抹了一下渗出嘴角的殷红。听到跪在自己身边那人忧心忡忡地抽了口气,言纲这才抬起眼皮看向他——失去了火焰的光芒,琥珀色的圆眼再度恢复成他所熟识的褐色。然而他不确定,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纲吉还是不是自己从前所关爱的那个温柔的哥哥。

或许是言纲的注视不知怎的给纲吉注入了些勇气,他用颤抖的手指摸索着言纲脸上被自己打出的淤青,后者却毫不领情地甩开他的触碰。他猜这个别开生面的举动让纲吉心里最后一条防线也崩溃了,因为自家哥哥开始按捺不住地抽泣起来,在他烦躁地想要喝止时,纲吉的抽泣又演变成了大哭,仿佛积压已久的委屈终于悉数发泄出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言,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你没、没事吧?”纲吉在哭声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说道。

大颗的泪珠滴落在言纲的手上、腿上,自家哥哥溃堤般的的眼泪让他突然间没了脾气,几分钟前那份噬咬着他内心的怒火仿佛被温润的泪滴迅速浇灭——就像纲吉柔和的火焰将自己进攻的火焰熄灭一样。反复回想方才的一幕,这种前所未有的事情他根本没听说过,属性相同的火焰不可能有互相牵制的作用,何况是同样的天空属性。

纲吉跪在他身边不顾一切地哭泣,语无伦次地跟他道歉:“我错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说句话啊,言!你有没有事啊……”

言纲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他,几分钟前那场自己挑起的战斗带给他的震撼还久久不能消退,然而纲吉似乎对彭格列戒指的反应一点都不在意,对两人火焰的异常反应也不在意,反倒特别关心他的伤势。早已习惯了疼痛的他丝毫没把脸上挨揍当回事,但自家哥哥过激的反应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喂,阿纲,干嘛哭得这么丢人,这场战斗可是你赢了。”

可爱中透着老成的婴儿音在耳畔响起,Reborn和迪诺已经站在旁边了。言纲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刚才的战斗连他也感到有些疲惫。平时缺乏锻炼的纲吉应该已经累得站不起来了吧?他很佩服自家哥哥还能底气十足地大哭这么久。

“可、可是,我根本不想赢……我根本不想跟他战斗、为什么偏偏要……”纲吉泪眼模糊地对Reborn哭诉道。

“Reborn说的对,”言纲听到自己的嗓音变得难以置信地消沉,他看着哭成泪人的自家哥哥继续说道:

“是你赢了,纲吉。彭格列首领的位置我让给你。”

 

纲吉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连哭声都刹那间止住了:

“你说什么?”他伸过双臂拼命摇晃着言纲的肩膀大喊道:“你说什么胡话!你误会了,彭格列首领什么的我才不想要!”

言纲选择无视纲吉的哭闹,径直看向Reborn,质问道:“你暗地里训练他学会使用火焰,不就是这个目的吗?因为只有他的火焰才能点燃这鬼戒指!只有他才有资格当彭格列的十代首领!”说着,他将右手中指的金属指环用力捋下来摔在地上。金属与地板的碰撞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巨响,环形的戒指圈在光滑的地表越滚越远。

纲吉见势手忙脚乱地追出去将戒指捡了回来,试图塞回言纲手中,后者一把攥住纲吉的手停住了他的动作,用眼神示意他住手。

“啧,彭格列的宝物可不能乱丢。”Reborn无奈地摇摇头,用平稳的声线说道:

“你错了,言纲,不是只有纲吉的火焰才能点燃戒指。彭格列一世从一开始就拥有两种天空属性的火焰,用作攻击的刚之焰,以及纯度更高但相对缺乏伤害性的柔之焰,你们都继承着一世的血统,但身为双胞胎,言纲只继承了刚之焰,纲吉只继承了柔之焰,但是彭格列祖传的天空戒指只有两种火焰一起作用才能点燃,并发挥真正的威力。所以刚才戒指会发光并不是纲吉单方面导致的,而是你们的两种火焰在那一刻互相吸引、交织,共同点燃了戒指。”

言纲将信将疑地盯着Reborn婴儿般无辜的双眼,再次回想了一遍与纲吉交战时的情景: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他的火焰能将我的熄灭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柔之焰的纯度更高。天空属性的特点是调和,当与纯度低的刚之焰相遇时,高纯度的柔之焰便会展现自己更好的调和特性,将低于自己纯度的天空火焰进行同化,不习惯这种柔和火焰的你当然会无法控制,因此你的火焰自然就熄灭了。都是很简单的道理,但是指望你能自己想通是不可能了。”

“如果真是这样……”言纲将视线移到坐在他旁边的纲吉身上,与之前的大哭大闹判若两人,他现在异常安静地聆听着Reborn的讲述:

“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他在接受训练?”

“嘿嘿,因为一直以来只有阿纲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真是太不公平了,怎么样言纲,被人隐瞒真相的滋味好过吗?”Reborn的脸上露出与婴儿不符的窃笑。

“Re、Reborn!”纲吉责怪地打断了家庭教师的嘲讽,声音里仍带着哽咽的鼻音:

“言,你别生气了,是我主动要求Reborn教我使用火焰的,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言纲询问般地抬起一边眉毛,纲吉继续轻声说道:

“我不想当黑手党首领,对世界毁灭什么的也没有概念,我只知道我现在还能活着都是因为你和家族的努力,所以既然我已经知道了真相,也大概能理解你的苦心,我只想在今后能多帮你分担一些责任,让你不用活得那么累而已。如果我学会使用火焰,就多多少少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你就不用时刻为我操心了……”

自家哥哥的这番话让言纲金红色的双眼有些湿润,他放开了纲吉的手腕,对方小心地拉过他的右手,温柔地将彭格列戒指套在中指上。纲吉抬起哭红的泪眼小心观察着言纲的表情,生怕自己的举动让自家弟弟再度爆发。纲吉满是泪痕的脸让言纲心里很不好受,他皱了皱眉别过头去,将手从纲吉温热的手心中抽走,转而面向黑衣彩虹之子。

“我从很久以前,就发誓不会让他卷到黑手党的世界里,即便十五年后的现在我还是这么坚持着,但……”言纲对Reborn说道,语气中透着苦涩的悲伤:“命运似乎和我开了个愚蠢的玩笑。”

“并不是什么命运,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除了家族的安排,就是你自己的选择决定的,从十五年前你主动替他接下成为十代首领的责任时,你俩的人生道路就仅仅掌握在你一个人的手里。到目前为止家族内发生的事情,都是你在替纲吉做选择,是时候停止你擅自为他做决定的习惯了,从现在开始,纲吉必须做出他自己的选择。”Reborn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况且,纲吉从一开始就被卷进黑手党战争了,之前将他排除在外并不是为了使他远离争端,而是为了能让他活着迎来今天这个结果,为了能让你俩一起使彭格列天空戒指的力量觉醒。所以,继续坚持你天真的誓言是没有意义的。纲吉已经接受了他应该承担的责任,你也是时候该醒悟了,将他视为真正的家族成员来对待吧。”

言纲沉默了良久,在一旁不知所措的纲吉紧张地将目光在他和Reborn之间来回摆动,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安慰一脸失落的自家弟弟。这时言纲挪动了一下,从地板上站起来:

“你早就料到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吧,Reborn?”

“谁知道呢,可不是我叫你过来的哦。”Reborn神秘地笑了笑。

言纲没有再说什么,他长久地望了一眼还呆坐在地上的自家哥哥,勉强地勾出一抹苦笑,然后转身朝训练室大门走去。

纲吉见状立马起身想要追出去,却被黑衣家庭教师一脚绊倒在地:

“急什么,阿纲,今天的训练还没结束呢。”

“什、什么?还要训练?!”

“迪诺,了平出差回来了吧,把他叫来给废柴纲治疗一下。看你的身体素质还是那么差,一会儿先做500个俯卧撑好了。”Reborn一脚踩上纲吉的一头乱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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